當李天佑在啟門寨為秋收歉收、黃金泛濫與人心浮動焦頭爛額之際,時光需回溯至半年前的永樂十三年夏。
彼時,啟門寨「新生小學」甫立,瑯瑯書聲與炭筆劃過木板的沙沙聲初起;菲沙河平原廣袤土地上,首輪春耕在艱難與希望中播下了一千八百畝種子。就在這片新生之地初穩之時,「滄海龍吟號」巨大的身影再度升帆,蒸汽鍋爐預熱,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
鋼鐵艦身逆著陽光投下巍峨暗影,甲板上忙碌的水手如同蟻群,正為一場牽系新大陸命運的遠航做最后準備。王大虎撫摸著艦橋欄桿上凝結的鹽霜,目光掠過初具規模的啟門寨。田壟間青苗初綻,新生小學的童謠隨風飄散——這一切脆弱卻蓬勃的生機,此刻都系于他肩頭。周蒙花輕步走近,絹帕里裹著剛烤好的鮭魚:「國公爺,潮位將滿,該啟程了?!?/p>
十艘滿載物資的帆船如眾星拱月,簇擁著鋼鐵巨艦駛出峽灣。王大虎與周蒙花立于高聳艦橋,回望初具規模的啟門寨。他們將這片心血所系之地暫托李天佑,肩負新命,率以「滄海龍吟號」為核心、輔以十艘滿載補給與工匠的帆船隊,再次駛入浩瀚太平洋。
其行目標明確:
其一,繼續南下探索「北俱蘆洲」西海岸,為李天佑尋覓不遜于金砂河谷的優良封地。
其二,循洋流季風,尋返大明本土風帆船航路,向金陵國會復命,稟報首期殖民「成功」,并力爭載回第二批移民與關鍵物資。
其三,為王大虎自身的「加國公國」輸送更多新鮮血液。
王大虎記著圖上標注、位于島西海岸的尼蒂亞特部落及更南的馬考部落。這些部落以善捕鯨航海著稱,乃其南下急需之向導與伙伴。
船隊首站西折,深入溫哥華島與大陸間的翡翠水道。這里居住著以捕鯨聞名的尼蒂亞特人,他們的獨木舟曾在滔天白浪中刺中巨鯨。
憑「滄海龍吟號」龐然巨體及此前貿易積攢(較努克薩克而言)尚佳聲譽,王大虎船隊輕易尋得這些沿海部落村落。與努克薩克強勢侵略異,王大虎取更懷柔之策。
他再行「加國公」權,舉行簡單儀式,正式冊封尼蒂亞特與馬考首領為大明「土司」,賜印信、綢緞與部分鐵器,承認其原有獵場漁場之權,并要求提供熟悉南下海岸線、洋流與部落情況的向導,同時允諾厚酬——主為其極渴求的鋼制魚叉、漁鉤、斧頭及精美陶瓷糖酒。
「我等需熟悉大海之友,為南下引路。」王大虎經通事傳達,「為報,我友(李天佑)將于南建新港,彼處將成為爾等毛皮、鯨油與海象牙通往更廣天地之貿易窗!且,我等愿帶走爾部落中最聰慧的幾位年輕人,」
周蒙花適時接話,聲溫和卻充滿誘惑:「然也,我等將帶其往大明,入上海‘胡商學?!髮W。彼處有最優之師,授我最強文字、算法與知識。待其學成歸來,將為爾部落棟梁,能更善與外界貿易,解此世運轉之則?!?/p>
這對沿海部落而言,實難拒絕。不僅能獲急需先進工具與貿易承諾,更得機會讓子弟接觸「巨魚部落」強大核心秘密(他們如此理解)。尼蒂亞特與馬考首領欣然應允,很快遴選出數名機靈、勇敢且對海洋充滿好奇的年輕子弟,及經驗最豐的年長向導。
于尼蒂亞特部落,他們選中一名叫阿塔納的年輕獵手,其能于暴風雨中借星辰浪涌辨向。于馬考部落,被薦者名為基塔普,彼不僅能讀海鳥飛跡,亦能仿多種海獸鳴聲。
王大??粗@些膚黝黑、眸明亮、對龐大蒸汽船既敬畏又難掩好奇的土著青年,滿意頷首。他知,這些年輕人,將是未來連接大明與這片新大陸沿海部落的重要橋梁。
「滄海龍吟號」巨大鐵錨沉入馬考部落附近僻靜海灣海底,激濁一片。王大虎與周蒙花在部分馬考長老陪同下,乘小艇登岸,欲行更深入貿易洽談與情報收集。海風攜濃重咸腥與森林清新之氣,與啟門寨一帶河谷氛圍迥異。
然剛登岸,未及步入馬考長屋,王大虎便從馬考酋長凝重神色與急促敘述中,得悉一令其愕然消息。
經通事(新募尼蒂亞特向導阿塔納暫充)磕絆翻譯及馬考人豐富肢體語言,王大虎漸拼湊出事情輪廓:就在不久前——或正值其船隊尚停尼蒂亞特部落時——位于海峽對岸、普吉特灣南端的特花納部落,剛發動一場血腥兼并戰爭,吞并了與其相鄰的克拉姆部落!
而特花納人所以能如此迅捷利落完成征服,正因其裝備了精良鋼制長矛、刀劍,及那種閃亮、能御大多攻擊的「硬皮」(胸甲)——這些武器防具,恰是之前李天佑為換貂皮與建友好關系,與特花納長老茨尤·岡西貿易時所供!
馬考酋長心有余悸描述著從克拉姆部落逃難幸存者口中聽聞之慘狀:特花納戰士如何如砍瓜切菜般擊碎克拉姆人木盾骨矛,如何無視飛來箭矢,兇莽沖垮陣線……言語間充滿對那可怖力量之懼。
「但是,」馬考酋長話鋒一轉,面露混合慶幸與敬畏的復雜神色,「茨尤·岡西那老狐,其打贏克拉姆后,定也聞得風聲,知海角這邊泊著十幾條爾等‘神魚’(指王大虎船隊)。其膽再巨,亦不敢來惹爾等本尊。故,其帶著那些新武裝起的兇悍戰士,繞開我地盤,直乘獨木舟渡海峽,往東去了——看樣子,是去尋那正崛起的努克薩克部落火并了!」
馬考酋長指東方,聳肩:「我馬考人,雖亦是勇悍捕鯨手,但見真‘神魚’與其主,如狐見美洲獅,猶知須遠避。我等不欲成下一克拉姆?!?/p>
王大虎聽畢通事轉述,整個人愣住,隨即面露哭笑不得的荒謬神情。
他轉頭對周蒙花嘆道:「蒙花,妳聽聽!這成何事!當初天佑大哥將那些鋼刀鐵矛換予彼等,本意是想著讓其狩獵更易些,劈柴砍樹更省力些,是好心,是‘仁政’!孰能想……孰能想其回頭就持這等家伙,將鄰居滅族了!」
他搓著下巴,語氣帶失望與不解:「這……這簡直……真是‘不知教化’!空有利器,而無仁心,與野獸何異?予其再好東西,也只會用作惡!」
周蒙花倒相對平靜,她看得更深:「國公爺息怒。此事,倒也未必全怪其愚昧。想想我中原史,青銅鐵器之初,又何嘗不是征伐更烈?利器本身無善惡,全看執器者之心。特花納與克拉姆、努克薩克之間,想必早有世仇宿怨,積怨已深。我等所供武器,不過是提前引爆沖突,或曰,讓強者更快碾壓弱者而已。此中是非曲直,恐非一句‘不知教化’可概?!?/p>
她頓了頓,望海灣中巍峨「滄海龍吟號」,若有所思:「或,這亦提醒我等。日后與這些部落貿易交往,尤涉兵甲利器,須更謹慎,或……需附加些條件,或,更需將我等‘道’與之同往。否則,徒然攪亂此土平衡,播下更多仇恨種?!?/p>
王大虎默然片刻,周蒙花之言令其冷靜不少。他意識到,將先進技術帶入一尚未形成相應規則與道德約束的社會,所帶來未必是進步,更可能是災難。這遠較其想象復雜。
「罷了,」他擺手,略顯意興闌珊,「特花納與努克薩克狗咬狗,暫與我無關。我等此行重在南下探索與回金陵覆命。馬考人知敬畏,這是好事。囑其,好生約束族人,與我公平貿易,大明自不虧友。至于那些打生打死者……且由彼去吧?!?/p>
話雖如此,但特花納部落這事,如一根小刺,扎在王大虎心中。他首次真切感受,于這片看似「原始」之新大陸推行「教化」,遠非建幾小學、予點甜頭那般簡單。文明碰撞與交融,伴隨的不僅是好奇與學習,更可能是被放大的貪婪、仇恨與暴力。前路,似較預想更為迷霧重重。
攜新募向導與通事,船隊終調航向,始真正的南下之旅?!笢婧}堃魈枴挂?,沿陌生而壯麗海岸線前行。高聳雪山、茂密原始森林、陡峭懸崖峽灣不斷從舷窗外掠過。阿塔納與基塔普等人則緊張而興奮地工作著,指引船隊避暗礁,尋合適錨地,并辨沿岸各部落領地標記。
周蒙花則利用航行間隙,始教這些年輕人最簡單漢語詞匯與《明制諺文》符號。「天」、「?!?、「船」、「友」……她試圖在抵遙遠陌生金陵前,為其打下些許語言基礎。這些來自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年輕人,睜大雙眼,努力模仿那些奇怪發音與符號,如正打開一扇通往全新世界之門。
王大虎則常與老年向導們立海圖前,聽其用夾雜土語與手勢的描述,不斷完善那份日益詳盡的北美西海岸海圖。每一處新海灣、每一條新發現河流、每一個被標上的部落名字,皆意味著大明對這「北俱蘆洲」的認知又深入一分。
船隊于馬考部落補充淡水與些許新鮮食物后,再次起錨,帶著一絲凝重與反思,繼續向南方的未知海岸駛去。
船隊乘風破浪,一路向南。其并不知南方的具體等待為何,是更沃土地,是更強部落,還是全新挑戰?然無論何者,其都將續前行,將大明旗幟與影響力,隨蒸汽轟鳴與帆影,一路向南延伸。而留于其身后的,不僅是啟門寨那起點,更有在尼蒂亞特與馬考部落播下的、待未來發芽的文明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