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如同鬼魅般潛回趙多富和張壯所在的隱蔽點,氣息因激動和急促而略顯粗重。他盡可能壓低聲音,快速而清晰地將方才那匪夷所思的遭遇、與郝二娘的對話、獲取的情報以及交付打火機的經過全盤托出。
氣氛瞬間凝固。張壯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趙多富則沉默著,唯有緊握的拳頭和驟然收縮的瞳孔顯示出她內心巨大的震動。她腦海中飛速權衡著利弊與風險。
郝二娘的出現,以及她所代表的浣衣院內可能存在的反抗力量,是一個巨大的變數,遠超原計劃。信任她,可能是一個致命的陷阱;不信任,則可能錯失這天賜的良機和內部策應的巨大力量。
僅僅幾個呼吸間,趙多富做出了決斷。她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天助我也!計劃變更!」她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王野,帶你二班所有人,立刻秘密運動至浣衣院東側外圍,尋找有利射擊位置隱蔽待命。你們的任務不再是單純偵查,而是策應郝二娘她們!」
「若三更時分院內果然生亂,尤其是起火為號,一旦院內火起混亂,金兵必然彈壓。」她目光灼灼地盯著王野,「你們的首要目標,不是殺傷普通金兵,而是用你們手里的家伙(左輪和鋼弩),精準清除任何試圖組織彈壓、發號施令的金兵軍官!尤其是那些謀克、蒲輦(猛安、謀克下的中級軍官)!打掉他們的頭狼,讓這群韃子變成沒頭蒼蠅!讓亂局失去控制,越大越好!」
「明白!斬首行動!」王野眼中閃過興奮與嗜血的光芒,重重點頭。這才是雷霆營尖刀排該干的事!
「記住,你們是影子,是索命的無常!除非萬不得已,不要暴露自身位置!射擊要快、要準、要狠!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絕不被糾纏!」趙多富補充道,「我等你們制造出的最大混亂!一旦牢城營(關押宋宗室的內院)的守軍被大量吸引調離,我便親率一班,直搗目標!」
「諾!」王野毫不猶豫,轉身打了個手勢,散布在周圍的二班戰士立刻無聲地向他匯聚,隨即如同融入夜色的狼群,向著浣衣院東側的屋頂、殘破墻垣等制高點潛行而去。
趙多富轉向張壯和剩下的一班戰士:「我們按兵不動。等!等浣衣院亂起來,等看守牢城營的金兵,尤其是屯河猛安的機動兵力被吸引過去!那就是我們的機會!」
她的手指猛地戳向地圖上那個靠近馬廄的、被郝二娘重點提及的區域。
「一旦金兵被調虎離山,一班隨我,直撲東區地窖!張排長,你帶兩人負責外圍警戒和阻斷可能的回援!」
「諾!」眾人低聲應命,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開始升溫。
與此同時,浣衣院深處,郝二娘懷揣著那枚冰冷的燧石打火機,感覺它像一團火,灼燙著她的胸口,也點燃了她早已死寂的靈魂。她憑借多年掙扎求生對地形的熟悉和麻木形象的偽裝,巧妙地避開巡查,艱難卻有效地在擁擠、惡臭的棚戶區移動著。
她找到了孫三娘——另一個同樣從河北抗金戰場上被俘、同樣經歷了無數折磨卻眼神深處尚存一絲桀驁的老兵。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一個眼神,那枚精巧的打火機,以及那句低不可聞的「夢華姐的人來了,今夜舉事」,就足以讓孫三娘干枯的眼睛里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三娘!機會來了!外面是我們的人!雷霆營!舟山軍打來了!」郝二娘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言簡意賅地說明情況。
孫三娘渾濁的眼睛瞬間亮得駭人,干枯的手死死抓住郝二娘:「當真?!七年了!老娘等這一天等了七年!殺韃子!算我一個!」
兩人立刻分頭行動,冒險聯系了另外幾個她們觀察多年、認為骨子里尚未完全屈服的姐妹。如同黑暗中悄然連接的蛛網,她們小心翼翼地接觸著那些平日里尚且保留著一絲恨意、身體相對還能動彈的女奴。
過程并非一帆風順,極其危險且效率不高,大多數女奴在長年累月的折磨和絕望下早已心如死灰,對她們的低語報以麻木甚至恐懼的眼神。但最終,還是有五六個膽子稍大、怨氣極深的女奴咬牙加入了進來,她們大多像郝二娘一樣,有著血海深仇。
二三十個眼神重新變得決絕的身影分散開,利用對環境的熟悉,偷偷收集一切可能助燃的破爛布條、干草,藏在各個角落。
郝二娘將她們分成兩個小組,分配了最簡單的任務:在約定時間,于院區東西兩側同時縱火!火源來自她們平日偷偷藏匿的引火絨和郝二娘那神奇的「自來火」。
時間在極度緊張和壓抑的期盼中緩慢流逝。三更一刻到了!
三更一刻!嗚咽的秋風中,幾乎在同一時間,浣衣院西北角、東南角以及靠近中心區域的幾個破爛窩棚,猛地竄起了火苗!火借風勢,迅速蔓延開來,點燃了干燥的木材和破爛的衣物,濃煙滾滾而起!
「走水了!走水了!」「不好了!著火了!」最初是幾聲驚恐的尖叫劃破夜空。
很快,火勢變大,映紅了半邊天。濃煙滾滾而起。驚慌的尖叫、哭喊聲瞬間打破了夜的沉寂,整個浣衣院如同被投入滾油的螞蟻窩,驟然炸開!
負責夜間值守的金兵小隊發現了火情,敲響了銅鑼,尖利的鑼聲在夜空中格外刺耳。駐守浣衣院的那位謀克老爺從睡夢中被親兵推醒,罵罵咧咧地披甲帶刀,沖出營房,試圖指揮手下兵丁救火并彈壓可能出現的騷亂。
金兵看守的呵斥聲、銅鑼聲急促地響起。一隊隊看守試圖沖向火點,并彈壓騷亂的人群。一個穿著明顯比普通兵丁考究些的謀克詳穩正站在一處稍高的土臺上,揮舞著彎刀,聲嘶力竭地吼叫著,指揮手下向最先起火的區域撲去,試圖隔離火場并揪出縱火者。
「快!快提水!驅趕那些賤婢去滅火!敢趁亂鬧事者,格殺勿論!」謀克詳穩站在一處相對空曠的地方,揮舞著腰刀,大聲呼喝,他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清晰。
他話音未落!
「咻——噗!」一聲極輕微的破空聲從遠處屋頂傳來。一枚鋁合金弩箭如同來自幽冥的毒刺,精準無比地鉆進了他沒有被鐵盔保護的咽喉!
謀克詳穩的聲音戛然而止,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雙手徒勞地抓向脖子,轟然倒地。
「謀克老爺!」周圍的師爺和旗丁頓時大亂。
「砰!」一聲清脆而突兀的槍響,撕裂了嘈雜的夜空!聲音來自東側黑暗的院墻之外!
站在高處的師爺腦袋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猛地爆開!紅白之物濺了周圍金兵一臉!
混亂的金兵們還沒反應過來!
「咻!」「咻!」又是幾聲極其輕微的破空聲!另外兩個正在吆喝著小旗也一聲不吭地撲倒在地,咽喉或眼眶處,深深插著一支尾部奇特的箭矢(鋁箭)!
幾乎同時,另外幾個試圖收攏隊伍、大喊大叫的蒲輦(五十人長)和小旗(十人長),也紛紛在火光閃爍中莫名其妙地倒地身亡!有的額頭出現一個血洞,有的胸口綻開血花!傷口奇特,絕非尋常箭矢或刀傷所能造成!
沒有喊殺聲,沒有敵人的身影,只有從黑暗中飛來的、奪命的無聲箭矢和偶爾幾聲短促而奇怪的「啪」聲(加裝包布簡易消音器的左輪槍聲)。
「妖法!是妖法!」一個親眼看到自家蒲輦腦袋開花的年輕金兵崩潰地大叫起來。他們這些駐守極北后方的軍隊,大多從未經歷過這種戰斗!四年前的淮北會戰,主要是入關的各旗野戰軍與明軍正規軍對陣,見識過火器的厲害。但留守五國城的這些看守謀克,多是老弱或關系戶,何曾見過上官隔著近百步,在火光搖曳中被人瞬間「點名」、爆頭而亡的恐怖景象?!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金兵中迅速蔓延,指揮鏈瞬間被切斷!基層軍官的莫名死亡帶來了巨大的恐懼和混亂!失去了軍官彈壓,金兵們像無頭蒼蠅一樣,有的胡亂朝著東面放箭,有的驚恐地后退,有的則呆立當場,有的驚恐地縮在掩體后不敢露頭!
隱藏在暗處屋頂、墻根陰影下的王野和他的二班戰士,如同冷靜的死神,每一次短促的槍聲或者弩弦輕響,都必然帶走一個試圖重新組織秩序的金兵頭目。左輪手槍在近距離內的精準度和停止作用,以及鋼弩鋁箭的無聲狙殺,在這一刻成為了制造恐慌的最高效武器。
浣衣院內,火勢越來越大,濃煙滾滾,徹底大亂。火勢失去了控制,開始肆意蔓延,點燃更多的窩棚,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女奴們的反應各不相同。郝二娘、孫三娘和她們聯絡的少數幾十人,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她們趁亂撿起金兵遺落的武器或木棍石塊,瘋狂地攻擊那些落單的、驚慌失措的看守,撕咬、捶打,,搶奪他們的武器,將多年的怨恨傾瀉而出。
但更多的女奴,則是長期的絕望和折磨早已磨滅了她們幾乎所有的反抗意志。她們呆呆地站在空地上,望著沖天的火光和混亂的景象,眼神空洞。有些人甚至因為長期懷孕而行動不便,只是蜷縮在原地,瑟瑟發抖。有的如同受驚的牲畜,在火場中盲目奔跑、哭喊、蜷縮。
火光映照著一張張麻木而絕望的臉,她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趁亂」逃跑。她們早已習慣了地獄的秩序,甚至連這卑微「穩定」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撕碎,留下的只有徹底的迷茫和恐懼,根本不認為這樣就能逃得出去,反而覺得末日臨頭。許多人挺著因被「留種」而隆起的肚子,臉上只有徹底的茫然和恐懼——連這做穩了奴隸的、勉強活著的狀態都被打破了,接下來該怎么辦?能跑到哪里去?世界之大,早已沒有她們的容身之處。
尖叫聲、哭喊聲、木材燃燒的噼啪聲、以及零星的搏斗聲和金兵驚恐的喊叫交織在一起,讓整個浣衣院區域變成了沸騰的修羅場。
這沖天的火光和巨大的混亂,如同黑夜中的燈塔,立刻驚動了不遠處牢城營(關押宋宗室的內院)的守軍,以及更外圍駐扎的屯河猛安主力。
「怎么回事?!浣衣院那邊怎么起這么大火?!」牢城營的謀克詳穩驚疑不定地登上望樓。
「主子!浣衣院突然大火,亂成一團,好像……好像還有賊人襲擊!」一個兵丁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
「快!調一隊人去支援!絕不能讓那些賤婢跑出來!再去人通知屯河猛安大人!」牢城營謀克雖然覺得蹊蹺,但職責所在,不得不派出一部分兵力前往鎮壓騷亂,同時向上求援。
消息傳到屯河猛安大營,同樣引起震動。猛安詳穩完顏烏古論雖然覺得事出突然,但判斷可能是大規模奴隸暴動,立刻點起數百騎兵,轟鳴著沖出營寨,直撲浣衣院方向,準備進行殘酷的鎮壓。
沖天火光將浣衣院的夜空染成詭異的橘紅色,濃煙滾滾,夾雜著哭喊、尖叫、兵刃碰撞和零星的槍聲。混亂如同瘟疫般蔓延。
火光跳躍,映照著一張張扭曲的面孔。濃煙彌漫,夾雜著血腥、焦糊和絕望的氣息。郝二娘和孫三娘,這兩個七年前在井陘口戰場被俘的百花營老兵,此刻手中緊握著剛從倒斃金兵尸體上奪來的彎刀和長矛。武器冰冷而陌生,但揮舞起來,那深埋在肌肉記憶里的本能正在一點點蘇醒。那股沉寂已久的血性,在復仇的烈焰中被重新點燃。
她們的武藝早已生疏,長期的非人生活和多次生育更是掏空了她們的身體。但此刻,胸中積壓了七年的屈辱、仇恨,以及對那微小卻真實存在的「回家」希望的渴望,化作了驚人的力量。動作或許不再流暢,力道或許遠遜當年,但那股同歸于盡的狠厲氣勢,卻足以讓那些驚魂未定、又失去軍官指揮的落單金兵膽寒。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孫三娘嘶啞地吼著,一矛捅穿了一個試圖阻攔她的金兵肚子,溫熱的鮮血噴了她一臉,她卻恍若未覺。
郝二娘更顯冷靜,她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帶著幾個被鼓動起來的、尚有幾分力氣的女奴,專門尋找落單或小股的金兵下手,刀刀狠辣。
「跟我來!」郝二娘嘶啞地吼道,聲音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決絕。她們如同劈開濁浪的刀鋒,帶領著幾十個同樣被激發出血性的女奴,在混亂的人群和火場間隙中穿行。她們的目標明確——首先營救那些可能還有較強求生意志、且身份特殊的女眷。
她們撞開一處相對完好的棚屋,里面幾個女人正驚恐地蜷縮在一起。其中赫然有趙構的生母韋太后和喬太妃!韋太后雖然憔悴,但眼中卻閃爍著極其強烈的求生欲,看到持刀的郝二娘等人,先是一驚,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是…是南邊的兵嗎?!快!快帶哀家走!」
喬太妃也慌忙起身,雖然恐懼,但求生的本能同樣強烈。
「跟我們走!外面是我們的人打進來了!救你們出去!」郝二娘急促地喊道。
韋太后先是難以置信,隨即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本能,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起來:「走!快走!哀家跟你們走!」喬太妃也慌忙跟上。
郝二娘來不及多解釋,快速將她們拉入隊伍。接著,她們又找到了邢秉懿(趙構原配)、田春羅、姜醉媚以及朱鳳英(趙楷原配)等一批宗室女眷,以及純福帝姬。
十一歲的純福帝姬趙有容眼神灼灼,雖然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那股不屈的勁頭卻顯而易見,她立刻主動跟上隊伍,甚至撿起一根木棍握在手中,毫不猶豫地跟上:「我跟你們走!」她似乎還保留著最后的活力與希望。
然而,其他人的反應卻復雜得多。
邢秉懿被拉起來時,眼神空洞而恐懼,她喃喃道:「出去?回…回哪里去?」她猛地搖頭,淚水涌出,「我已失身虜人,穢污之身,如何還能母儀天下?如何面對九哥(趙構)和滿朝文武?回去…徒惹天下人恥笑,讓官家蒙羞…」巨大的心理負擔讓她幾乎邁不開步子,是被孫三娘半拖半拽著前行。
田春羅、姜醉媚等人更是如同驚弓之鳥,長期的折磨早已讓她們精神瀕臨崩潰,只是機械地被推著走,眼神渙散,魂不守舍。
朱鳳英更是如此,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對外界的混亂只有本能的恐懼,沒走多遠,就在一次人群沖撞中失散,瞬間消失在火光和混亂的人流里,再也找不到蹤影。郝二娘回頭想找,卻已被混亂的人群隔開,只能咬牙作罷。
郝二娘心中焦急,卻也無法強求,只能先護著愿意走的韋太后、喬太妃、純福帝姬以及少數幾個尚能跟上的女奴,試圖向約定的接應方向移動。
就在這時,王野帶著幾名二班戰士殺了過來,他們剛清理掉一處金兵的臨時抵抗點。「郝大姐!情況如何?」
「救出來一些!但很多不肯走!」郝二娘急道。
王野目光一掃,突然想起趙多富可能的命令和之前郝二娘的情報,急促問道:「岳太尉的發妻劉氏呢?她在哪里?」
郝二娘一愣,隨即指向內院更深處一個偏僻角落:「那邊!有個單獨的小土圍子!」
「走!去接她!這是重要目標!」王野毫不猶豫下令。
一行人冒著越來越大的火勢和流矢,沖到那處低矮的土圍。踹開搖搖欲墜的木門,只見一個身形消瘦、面容憔悴的婦人正蜷縮在角落,驚恐地看著他們。她看起來比郝二娘等人更加蒼老憔悴,眼神麻木得如同枯井。
「劉夫人!我們是來救你的!快跟我們走!」王野喊道。
劉氏抬起頭,眼神先是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幻覺般的希冀,但隨即黯淡下去,她搖了搖頭,聲音干澀:「回去?回哪?回鄂州軍鎮?去見鵬舉(岳飛字)?不…我不配…我早已不是岳家婦…我只會污了他的英名…」
王野瞬間明白她的心結,情急之下也顧不得許多,大聲道:「您必須走!哪怕為了岳云侄兒!他很好!如今已是少年英才!您難道不想回去見他嗎?」
「云兒?!」劉氏猛地一震,死寂的眼睛里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云兒…他還活著?!」她渾身劇震,淚水瞬間涌出。這消息如同驚雷,劈開了她心中厚重的冰層。但隨即,更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
「活著!當年湯陰失散,他投了大明東海道,被方首相收為養子,教養六年!去年已然成才,回到蜀宋,如今就在岳節度使麾下效力,出息得很!」王野快速說道。
她知道了這身奇怪的裝扮是夫君口中那個「方師妹」派來的人。她想起了那個素未謀面、卻如同皓月當空般的至尊紅顏,是她救了自己的兒子,栽培了他……而自己呢?一個失陷敵手、受盡屈辱的普通農婦,如何配得上如今已是抗金名將、節度一方的岳太尉?如何敢嫉妒他那個白月光和自己的恩人?回去,只會成為兒子和丈夫輝煌人生的污點,成為天下人的笑柄。
巨大的欣慰與更巨大的羞慚和絕望在她心中瘋狂交戰。這消息卸下了她心中最大的巨石,卻也讓她更加堅定了念頭。
她看著眼前這些前來營救她的、充滿力量的陌生戰士,又彷佛透過他們,看到了那個她無法企及的高度和那個她無顏面對的未來。
她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解脫般的、極其復雜的笑容,淚水卻止不住地流:「云兒活著出息了……真好……謝謝你們……謝謝方首相……大恩……來世再報……」
說完,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的瞬間,她猛地轉身,一頭扎進了土圍角落那口深不見底的、用來積存雨水的廢棄苦水井里!
「不!!」王野驚駭欲絕,飛撲過去,卻只抓到一把空氣。井口傳來一聲沉悶的落水聲,隨即再無動靜。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了如同悶雷般的馬蹄聲,以及女真語的瘋狂吆喝聲!屯河猛安的騎兵援兵,終于殺到了!火光照耀下,已經可以看到無數騎兵的身影正沖破外圍的混亂,如同鐵流般向核心區域碾壓而來!
「來不及了!走!」王野雙眼赤紅,強忍著悲痛,嘶聲大吼。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吞噬了悲劇的深井,一把拉起還在發愣的郝二娘和孫三娘,護著韋太后、純福帝姬等寥寥數人,義無反顧地撞開側面的火焰與濃煙,向著與趙多富約定的撤離方向,亡命奔去。
身后,是沖天的烈焰、震耳欲聾的馬蹄聲、金兵的咆哮和無數葬身火海或重陷囹圄者的哀嚎。
浣衣總院的混亂在加劇,恐慌在蔓延,火勢逐漸失控。而這一切,都清晰地落在了遠處高地之上,趙多富的望遠鏡中。
在陰影中潛伏已久的趙多富,眼中終于閃過一絲凌厲的寒芒。她深吸一口氣,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冰冷的決斷。
「時機到了!」她猛地放下望遠鏡,抽出腰間的雙槍。
「一班!目標牢城營!隨我來!」
她如同一支離弦之箭,從藏身處猛地射出,率先沖出隱蔽點,帶領著最精銳的一班戰士,如同暗夜中流淌的致命水銀,借著浣衣院沖天火光造成的陰影和混亂的掩護,無聲無息地繞過混亂的區域,直撲那座守備力量因調動而出現空虛的、關押著宋徽宗、欽宗等宗室的核心牢籠!
雷霆,終于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