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十一年九月廿九,上京會寧府。初雪已然落下,將女真故都染上一片肅殺的銀白。留守司衙署內,炭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完顏宗磐眉宇間的濃重陰霾。他剛剛收到來自數百里外五國城的八百里加急軍報——不是邊境告捷,不是叛亂平定,而是一樁足以震動朝野、讓他顏面掃地的驚天大案!
「幾十個賊人?!」完顏宗磐猛地將手中的鑲金馬鞭砸在案上,發出巨響,震得案上筆墨亂跳。他額角青筋暴起,聲音因暴怒而嘶啞,「幾十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蟊賊,就敢摸進五國城!燒了浣衣院!劫走了昏德公還有好幾個王爺帝姬?!屯河猛安是干什么吃的!完顏烏古論是廢物嗎?!留守的五國城謀克都該被剝皮實草!」
報信的使者跪在下方,渾身抖得如同篩糠,頭深深埋在地上,不敢抬起。
完顏宗磐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殺意沸騰。但他畢竟是歷經風浪的宗室重臣,強壓下立刻殺人泄憤的沖動,開始急速權衡。
「烏古論現在何處?」他冷聲問。
「回…回勃極烈,猛安詳穩大人已親率精騎沿松花江及各支流向上游追剿,并傳令沿途所有猛安謀克,嚴密封鎖所有通往南面的山口、渡口,特別是長白山一線的隘口,嚴防賊人竄入曷懶路(約今吉林延邊及朝鮮東北部)或高麗境…」
完顏宗磐冷哼一聲,但心里知道完顏烏古論的應對并無大錯。賊人既能精準劫獄并撤離,必有接應,很可能計劃從水路或山路南逃。現在大軍追擊如同大海撈針,封鎖要道確是當務之急。
「傳本帥令!」他猛地起身,厲聲道,「令按出虎水(阿什河)、混同江(松花江)上游所有部族,即刻起全員警戒,發現任何可疑南逃隊伍,格殺勿論!特別是長白山各峪口,給本帥堵死了!一只兔子也不許放過!再令曷懶路、速頻路(綏芬河流域)兵馬司,加強邊境巡防,若有疏漏,提頭來見!」
「喳!」身旁的親兵統領立刻領命而去。
安排完攔截事宜,完顏宗磐心中的怒火和屈辱感卻愈發熾盛。他決定親自去一趟五國城!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樣的「賊人」,能在他大金國的腹地做出這等事來!也要親眼看看那里的爛攤子,到底有多慘!
數日后,完顏宗磐帶著一隊精銳騎兵,風馳電掣般趕到了滿目瘡痍的五國城。
眼前的景象,讓他這位見慣了沙場慘烈的老將,也感到一陣心悸和……肉疼!
浣衣總院已徹底化為一片白地,殘垣斷壁被積雪半掩,焦黑的木料和破碎的瓦礫訴說著當時的混亂與慘烈。空氣中依舊彌漫著難以散盡的煙焦味和……尸臭。
更讓他眼皮直跳的是人員的損失。留守的官員哭喪著臉匯報:大火加上那夜的混亂,女奴死傷、失蹤高達數千人!許多是被燒死、踩踏而死,也有不少趁亂逃入了山林,但在這即將到來的嚴冬,沒有糧食和庇護所,她們多半也是死路一條。
「……眼下天氣越來越冷,房屋又被燒毀大半,剩下的女奴擠在殘破的窩棚里,缺衣少食,每天都有凍餓而死的……坑……坑都快挖不過來了……」官員聲音發顫地指著遠處,那里,一些面黃肌瘦的囚犯和金兵輔役,正在機械地挖掘著一個巨大的土坑——新的萬人坑。每填進去一具僵硬的尸體,都意味著大金國一筆「資產」的永久損失,更是未來「增種策」勞動力的直接削減!
完顏宗磐的心在滴血。這些女奴,尤其是那些有宋朝宗室或官眷身份的女子,本就是珍貴的「資源」,是用來羞辱南宋、安撫部下、繁衍「旗生子」的重要工具。如今一下子損失這么多,還要浪費糧食和人力去處理后續,簡直是剜他的肉!
他陰沉著臉,走向關押男性宋宗室的牢城營。這里雖然未被大火直接波及,但那夜的襲擊同樣造成了恐慌和看守的空虛。
當他看到那些沒能被帶走、此刻正如同受驚的鵪鶉般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景王趙杞、祁王趙模、相國公趙梴、儀國公趙桐等人時,連日積壓的怒火、挫敗感和心疼損失的情緒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就是這些趙宋的廢物宗室!就是因為他們,才引來了這場禍事!才讓他蒙受如此巨大的損失!
完顏宗磐眼中兇光畢露,猛地一指趙杞、趙模、趙梴、趙桐四人,聲音冰寒刺骨,如同這北地的風雪:「把這些沒用的宋狗廢物!給本勃極烈拖出來!車裂!就擱這院子里!立刻執行!讓所有剩下的宋狗都看著!這就是觸怒大金、妄想逃脫的下場!」
命令一下,如狼似虎的金兵立刻沖進牢房,在一片驚恐的哭嚎和求饒聲中,將嚇癱在地的趙杞、趙模、趙梴、趙桐四人粗暴地拖拽出來。
刑具很快準備好。在這冰天雪地之中,一場極其殘酷的刑罰就在所有幸存宋宗室和囚徒面前上演。戰馬的嘶鳴、骨骼斷裂的恐怖聲響、以及受刑者短暫而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讓整個五國城仿佛變成了人間地獄。
血腥味彌漫開來,混合著雪地的冰冷,令人作嘔。
完顏宗磐面不改色地看著,仿佛只是在處置幾只牲畜。他的怒火似乎得到了一絲宣泄,但還不夠。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掃過剩下的人群,最終,定格在了因為極度恐懼而縮成一團、幾乎失禁的重昏侯趙桓身上。
「還有這個廢物皇帝!」完顏宗磐獰笑著,「一塊兒撕了!讓他去陪他的兄弟……」
「勃極烈!不可!萬萬不可!」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帶著急切和惶恐。只見一個漢軍旗文官打扮的中年人連滾帶爬地沖出人群,撲倒在完顏宗磐面前,正是留守五國城管理文書檔案的吏員頭目范金銘。
「勃極烈息怒!息怒啊!」范金銘磕頭如搗蒜,聲音發顫卻語速極快,「重昏侯殺不得!至少現在殺不得,更不能由勃極烈您在此地處決啊!」
「嗯?」完顏宗磐危險地瞇起眼睛,殺氣騰騰地盯著范金銘,「你這漢狗奴才,敢攔本勃極烈?你想陪他一起死?」
范金銘嚇得魂飛魄散,卻強撐著喊道:「勃極烈明鑒!重昏侯身份特殊,干系重大!他畢竟是南朝欽宗皇帝,名義上仍是蜀宋趙構之兄,天下皆知他囚于我國!若貿然處死,還是以如此酷刑處死,恐…恐予南朝口實,壞了我大金‘以宋制宋’之大略啊!」
他喘著粗氣,繼續急聲道:「再者,如此重要之人,其生死豈是邊將可擅決?勃極烈雖位高權重,然此事關乎國策,理應速報燕京,由都勃極烈(完顏吳乞買)和兀室林牙(完顏希尹)等諸位相公共同議決!若勃極烈此刻殺之,將來朝廷問責,或是南朝因此徹底斷絕和議,瘋狂反撲,恐…恐于勃極烈清譽和前程不利啊!請勃極烈三思!三思啊!」
范金銘這番話,半是出于對規則的敬畏,半是替完顏宗磐的利害考量,確實點醒了被憤怒沖昏頭腦的完顏宗磐。
完顏宗磐盯著地上抖成一團的趙桓,又看了看磕頭不止的范金銘,沉默了。他固然憤怒,但也深知政治游戲的規則。趙桓確實是個重要的政治符號,他的生死必須有其最大價值,不能單純為了泄憤而處理。
半晌,他重重哼了一聲,算是接受了勸諫。
「罷了!」他厭惡地揮揮手,「將這廢物好好看管起來!加派三倍人手!若再出紕漏,所有人全部車裂!另外,立刻起草文書,六百里加急送往燕京,將此地情形和趙桓之處置,報請都勃極烈和兀室林牙定奪!」
說完,他不再看那群嚇破膽的宋室囚徒,轉身大步離去。雪地上,只留下四灘模糊的血肉和一片死寂的恐懼。
趙桓癱在雪地里,褲襠濕透,望著弟弟們慘不忍睹的殘骸,眼中只剩下徹底的、深淵般的絕望。他暫時活了下來,卻仿佛已經死去了無數次。
五國城的肅殺氣氛尚未散去,新的、更令人不安的軍報如同雪片般飛抵完顏宗磐臨時的行轅。
先是下游的斡可阿憐猛安送來急報,稱有巡江的哨船在混同江(黑龍江)下游江面,遠遠望見幾艘形制怪異、不見帆櫓卻行動迅捷的「怪船」駛過,船身似乎還冒著煙。哨船試圖靠近喊話詢問,對方卻毫無反應,反而從船上射來數支極其精準強勁的弩箭(他們無法理解左輪手槍),當場將喊話的斥候射殺落水。怪船隨即加速,消失在江霧之中。
緊接著,更下游的、位于完都魯山東岸的合里賓忒猛安也傳來類似消息!
這兩份來自不同方向、卻指向同一事件的軍報,如同最后一塊拼圖,徹底證實了完顏宗磐最不愿相信的猜測——那些劫獄的賊人,根本沒有向南或向東逃入山林,而是真的、不可思議地、沿著混同江一路向北跑掉了!
「向北…?」完顏宗磐捏著軍報,手指因用力而發白,眉頭緊鎖成一個深深的川字。這個逃亡方向完全違背了他對地理和常理的認知。北方是更寒冷的荒野和無邊無際的冰海,逃向那里不是自尋死路嗎?
「主子,」一直小心翼翼跟在旁邊的通判范金銘,見狀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開口提醒道,「奴才早年曾在宋地汴京書坊,見過一些海外雜談輿圖。其中有荒誕不經之論,稱‘百川東到海’,但亦有猜測,謂北方大江或亦注入巨海,且…且天下之海,或有可能相通…」
「百川東到海…海相通?」完顏宗磐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道銳光。他作為女真宗室高層,并非完全無知,他知道南方的明國東面是大海,高麗也三面環海。但他從未將北方這片寒冷、荒僻、只產出些毛皮和漁獲的「北海」,與南方那片繁華、充滿商船和傳聞的「漢地之海」聯系起來過!
經范金銘這一點撥,一個可怕的、前所未有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金國的后方,原來一直臨海!只不過這片海太過寒冷,女真人世代以漁獵山林為生,從未發展過像樣的港口和海上貿易,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它的戰略意義!如果這片海真的與南方之海相通,那豈不是意味著……
就在這時,幾名下屬將領正在帳中議論紛紛,言語間充滿了對「明賊」竟能深入金國腹地數千里的震驚和不解。
「…幾十號人,神不知鬼不覺摸到五國城,還能弄出那么大的怪船接應…這明國的手段,簡直匪夷所思!」
「是啊,他們的火器也邪門得很,聲響不大,卻能輕易斃敵,絕非我軍中三眼銃可比…」
「明賊」二字格外刺耳。完顏宗磐臉色一沉,猛地打斷了下屬們的議論,厲聲喝道:「都給本帥住口!」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將領都愕然地看向他。
完顏宗磐目光陰沉地掃過眾人,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傳令下去,對外所有口徑,一律不得再提什么‘明賊’!劫獄之事,乃南朝蜀宋遣精銳死士所為!意圖救回其廢帝兄長,亂我大金!聽明白了沒有?!」
眾將先是一愣,隨即迅速反應過來,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齊聲應道:「喳!謹遵勃極烈令!是宋賊所為!」
他們瞬間理解了宗磐的意圖。承認是「明賊」所為,意味著要直面那個神秘而強大的「明國」的挑釁,其火器之利、行動之詭譎、以及可能擁有的海上通道,都讓金國高層感到深深的忌憚和不自信。在徹底摸清對方底細、做好準備之前,貿然與明國開啟戰端,絕非明智之舉。
而將罪名栽給偏安蜀中的趙宋,則是無本萬利的買賣。趙宋軟弱可欺,且其皇帝趙構與父兄關系微妙,正好可以借此機會大肆訛詐勒索,要求更多的歲幣、糧食甚至土地,以彌補五國城的損失,并轉移國內視線。
「哼,」完顏宗磐冷哼一聲,算是為此事定下調子,「完顏烏古論追剿不力,致使要犯逃脫,罪責難逃!將他革職鎖拿,連同那些繳獲的賊人怪異兵器,還有那個廢物趙桓,一并裝上囚車,即刻押送燕京,交由都勃極烈和兀室發落!」
「范金銘!」
「奴才在!」
「你方才所言,甚是有理。」完顏宗磐目光銳利地看向他,「混同江到底流向何方?北海之外究竟是何天地?是否真與南方的海相通?此事關系重大,必須探明!你即刻草擬文書,建議朝廷派遣精干探船,并征調熟悉水性的吉里迷、烏底改人為向導,給本帥往東、往北,一直探下去!一定要弄清楚,這片海,到底通到哪里!」
「喳!奴才遵命!」范金銘連忙躬身領命,心中卻是一凜,知道這位勃極烈終于開始正視那片被長期忽視的北方海洋所帶來的潛在威脅了。
完顏宗磐走到帳外,望著北方陰沉沉的天空,心中波濤洶涌。賊人向北逃入冰海的事實,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隱隱感覺到,金國面臨的威脅,或許不僅僅來自南方的明國,更可能來自一個他們從未真正了解過的、更加廣闊和危險的方向。而眼下,他只能先抓住那個軟柿子,好好捏一捏,從蜀宋身上榨出足夠的油水,來填補這次的虧空,并穩住國內的局勢。
「宋賊……哼。」他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定下的調子,嘴角露出一絲冷酷而算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