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五年秋,達州城殘破的烽煙尚未散盡,漢水支流州河畔已然是一片喧囂震天的景象。取代了戰火與哭嚎的,是無數斧斤伐木的鏗鏗之聲與釘錘敲打的密集節奏。完顏宗弼麾下的正黑旗金軍工役,并強征來的大批民夫,正沿著河岸日夜趕工,打造舟船。
巨大的原木被拖拽至水邊,能工巧匠(多是擄掠來的宋人)指揮著,將其刨光、組裝,雛形已現的船體一字排開,綿延數里。完顏宗弼立馬高坡,冷眼看著這片繁忙場景,目光銳利如鷹隼,仿佛已能透過這些尚未下水的舟船,看到它們滿載精銳,順流而下,直搗重慶府,截斷宋軍援路,甚至威脅趙構行在的那一日。
「順流而下,不過數日,便可兵臨重慶城下。」他身側的謀士低聲道,「宋人必料不到我軍新得達州,不休整,不固守,反能如此迅疾造舟東進。此奇策,或可定蜀局。」
完顏宗弼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笑意:「趙構小兒,躲在山城里,真以為蜀道能永遠護住他么?傳令,加緊趕造!十日之內,本旗主要看到足夠運送五千先鋒的船隊!」
金軍在達州大肆造船、意圖順流東犯的消息,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剛剛因韓世忠捷報而稍緩的行在人心之上。恐慌如同無形的瘟疫,悄然蔓延。
夜已深,行宮偏殿內燭火搖曳,只余趙構與參知政事趙鼎二人。窗外秋蟲哀鳴,更添幾分肅殺。
趙鼎面色凝重,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如同敲打在趙構的心弦上:「陛下,今日之舉,雖賴韓良臣奮勇,似有天助,然自古用兵之道,變幻莫測,無人能保其必勝。事態至此,唯有見招拆招,沉著應對,方可避免倉促決斷,釀成大禍。」
他趨近一步,目光灼灼,言語間已是最壞的打算與決絕的應對:「萬一…萬一金人勢頭兇猛,竟破了我渠州防線,陛下萬不可困守此城!當機立斷,親率扈從衛士,急趨合州、廣安軍!陛下須親臨前陣,督帥諸將,趁金虜立足未穩,陣型未集之機,令我軍上下并力血戰!狹路相逢勇者勝,未必不能擊退強敵!」
他頓了頓,語氣更為沉毅:「若然…若然仍遏制不住敵軍兵鋒,則請陛下勿要猶豫,立刻從它道撤離,迅速回鑾成都!憑借岷江天險,深溝高壘,堅守待援。只要成都穩固,縱使外州有失,金虜亦難真正深入蜀中腹地!」
「至于臣,」趙鼎挺直脊梁,斬釘截鐵,「將與樞相張浚分頭行動,糾合諸路將兵。或繞至敵后,腰截其糧道歸路;或尾隨其后,不斷襲擾蠶食。諸將可依據形勢,各自為戰,靈活殲敵!如此,天下事猶可為,未必盡輸!」
這番密言,膽大至極,竟要皇帝在危急時親赴前線,又規劃了敗退之路,甚至安排了丞相率軍打游擊。趙構聽罷,面色變幻不定,掌心盡是冷汗,久久未能言語。
翌日,主管殿前司公事劉錫與神武中軍統制楊沂中一同求見趙鼎。二人甲胄在身,面帶焦灼。
劉錫率先開口,語氣急切:「趙相公!探馬流星來報,達州金兵動向異常,舟船打造極快,隨時可能順流殺來!圣駕駐蹕于此,距前線不過數日水程,實在危急!為何還不啟程暫避鋒芒?萬一有失,如何是好?」
楊沂中亦抗言補充,聲音帶著武人的直率與擔憂:「是啊,相公!末將等職責所在,護佑陛下周全乃第一要務!讓官家身陷險地,甚至…甚至去迎敵,這…這太過行險!若官家有絲毫閃失,我等萬死難以贖罪!相公可想清楚了后果?」
趙鼎看著兩位焦急的禁軍統帥,神色平靜卻不容置疑:「待敵人真正渡過水險,兵臨城下之時,方遣二位將軍率所有精銳之師,護衛圣駕,并力向前,與金虜決一死戰,以定社稷存亡!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更無退路!」
劉錫聞言倒吸一口涼氣,連連搖頭:「相公…相公真可謂大膽!這…這豈是萬全之策?」
楊沂中眉頭緊鎖,仍欲爭辯:「可是…」
趙鼎猛地打斷他,目光陡然銳利起來,聲音也提高了些許:「劉太尉!楊統制!爾等身為隨駕親軍統帥,緩急之時,正賴爾等麾下兒郎為國羽翼,堪為大用!豈能未戰先怯,自亂陣腳,說出先走避險之言?若軍心先潰,則萬事皆休!」
劉錫與楊沂中面對趙鼎陡然爆發的氣勢與擲地有聲的詰問,一時語塞。二人對視一眼,深知這位宰相意志已決,且所言并非全無道理,只是太過兇險。他們最終只能抱拳躬身,默然退下,但眉宇間的憂慮與沉重,卻絲毫未減。
殿外,秋風更緊,卷動著戰旗,獵獵作響。山雨欲來的壓抑,籠罩著整個行在。
而金齊聯軍大舉入蜀的消息,如同裹挾著血腥氣的秋風,率先刮到了這座位于川東前沿的州城。一時間,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城內彌漫著大難臨頭的恐慌。
知州仇悆端坐州衙,面色沉靜如水,但緊握椅背、指節發白的手,透露了他內心的決絕。他已抱定必死之心,誓與渠州共存亡。「守土有責,豈能望風而逃?城存與存,城亡與亡!」他對麾下僚屬如是說,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此決心。統制官張琦,勇武有余而忠義不足,見大軍壓境,竟心生歹念,欲趁此混亂之際,挾持民眾南逃至相對安全的重慶府,或可借此攬權,或可避戰保身。
欲行此事,必先除去最高長官、得軍民之心的仇悆這塊絆腳石。張琦聚集麾下甲士數千人,驟然發難!軍隊披甲執銳,如潮水般突入州衙,直登公堂之上!刀劍出鞘,寒光凜冽,映得堂內人人面色慘白,左右僚屬、衙役驚駭失措,紛紛潰散。
張琦手持白色令旗,大步上前,目光逼視仇悆,厲聲道:「金虜勢大,頃刻即至,此城必不可守!請知州速速上馬,隨我等南撤重慶,以保萬全!」話音未落,已有悍卒上前,欲強挾仇悆上馬。
堂上空氣仿佛凝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位看似文弱的知州身上。
仇悆面對明晃晃的刀兵,神色竟無一絲一毫的變動,仿佛眼前不是逼宮的亂兵,只是尋常衙參。他輕輕推開欲挾持他的軍士,目光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直視張琦,緩緩開口:「張統制,爾等身為軍將,或戰或走,尚無絕對定論。然我仇悆,乃朝廷欽命渠州知州,守土有責,疆吏當死封疆!寇虜未至一兵一卒,便棄城先遁,此城百姓何所依賴?朝廷法度何存?我意已決,唯有以死殉國,斷無偷生之理!」
字字清晰,句句鏗鏘,如金石墜地,在肅殺的公堂上回蕩,那股以身許國的浩然正氣,竟壓過了數千甲士的兇戾之氣。
張琦與其黨羽聞言,頓時錯愕當場。他們預想了抵抗、妥協、甚至廝殺,卻萬萬沒想到是如此平靜而決絕的拒絕。對方竟將生死完全置之度外,這反而讓他們所有的威脅和計劃都失去了著力點。在仇悆凜然不可犯的目光注視下,張琦竟一時氣沮,半晌無言,最終只得悻悻然揮了揮手,遽然散去麾下甲士。
一場險些釀成的內亂兵變,竟因仇悆一人之鎮定與忠義,頃刻間消弭于無形。消息傳開,渠州軍民之心,遂大為安定,皆曰:「仇公在,吾輩有何懼!」
局勢稍穩,仇悆即刻著手布防。他深知渠州兵力薄弱,亟需援軍,遂遣其子冒險穿越金軍控制的險峻小路,間道奔赴重慶行在告急。雖然后來朝廷為旌表其忠勇,特旨賞賜其子官身,然期盼中的援軍,卻始終未能到來。
援絕勢孤,仇悆唯有自謀生路。他將朝廷勉勵守土的詔書中的重要語句抄錄下來,張貼于郡縣各處,激勵士氣。過往軍民讀至「守土有責」、「與城共存亡」等語,無不感奮流涕,忠義之心勃發,咸思效死力戰。
不久,監押閻僅率小隊人馬與金軍游騎遭遇,力戰殉國,其殘部浴血突圍歸來。州庫早已匱乏,仇悆無錢帛可賞賜這些勇士。他便將眾人全部請入州衙,不分等級,引其同坐,取出所有酒食,親自斟酒慰勞,言辭懇切,感念其忠勇。眾人皆感激奮發,愿效死力。
仇悆趁機廣泛募兵,得渠、達兩地壯士數百人,又增募鄉兵二千余人,勉強組成一支隊伍。他派遣麾下勇將孫暉統領這支新軍,竟主動出擊,出奇兵直抵已被金軍占據的大竹城下!金軍輕敵,猝不及防,三戰三敗,狼狽退走巴渠一帶。宋軍趁勢收復永睦、通川二縣,一時聲威大振。
其后,偽齊太子劉猊,親率步騎五千綠鍪軍精銳,復寇渠州!兵鋒之盛,遠超此前。更令人怖駭的是,隨軍諜探帶回的消息言之鑿鑿:金國四太子、元帥完顏宗弼親率主力大軍,為此路兵馬之后殿!
「兀朮…是兀朮親自來了!」「為之殿……這是要必取我渠州,打開入蜀門戶啊!」「五千先鋒已是難敵,何況后有兀朮虎狼之師……」
消息傳開,渠州城內剛剛凝聚起來的些許人心,瞬間又跌入冰窟,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官吏軍民皆面無血色,不知所措。完顏宗弼的威名,對于宋人而言,如同夢魘。
然而,就在這危急存亡之秋,肩負川蜀防務最高職責的重慶行在宣撫司,非但沒有派來一兵一卒的援軍,反而不顧前線實情,一道道冰冷的命令如雪片般發來,文移絡繹不絕,傳遞命令的快馬幾乎踏破了渠州官道的塵土。
命令的核心只有一個:「焚積聚,棄城退保!」
宣撫司判斷,金齊聯軍勢大,尤其完顏宗弼親至,前沿諸郡絕不可守,不如盡焚糧草物資,免資敵寇,而后全部放棄,軍民退守后方更大的城壘,集中兵力進行防御。同時,宣撫司緊急請求宣撫使張浚親自前來督師,以穩定大局。
張浚的檄文也傳到了仇悆手中,但措辭卻并非強硬的命令,而是帶著一種審慎的試探:「……度其宜處之。」令仇悆自己權衡利弊,做出決斷。
這幾乎是將巨大的壓力和抉擇完全拋給了這位獨守孤城的知州。
州衙之內,氣氛凝重如鐵。僚屬們看著仇悆,目光中充滿了惶惑與期待,也夾雜著幾分勸退之意。
仇悆面色沉靜,緩緩放下手中的檄文,目光掃過堂下眾人,最終定格在虛空處,仿佛在與遠方的宣撫使對話,又像是在堅定自己的信念,聲音清晰而堅定:「誠然,我渠州歷經蹂躪,已是殘破之余,庫府空虛,兵員寡少,糧草不繼,以此疲敝之師,匱乏之城,確難以支撐,正面硬撼強敵。」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無比凝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責任感:「然,我仇悆身為朝廷帥臣,受命守此一路土地,職責所在,重于泰山!唯有誓死守御,豈有他念?」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向東方,情緒略顯激動,聲音也更加高昂:「爾等可曾想過,若我等今日聽從命令,輕易棄守此城,后果為何?便是將這巴中之地,拱手讓于金虜!金人若得渠州,必以此為基礎,于蕩渠之畔,大肆修造戰船,訓練水師!屆時,其艦隊順流東下,直撲重慶府,行在安危將懸于一線!此絕非危言聳聽,乃是必然之禍!」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炬,力陳其不可:「棄一城而看似保全兵力,實則開門揖盜,貽害無窮,將為行在釀成滔天大患!此城,絕不可棄!唯有死守,方能扼敵東進之路,保蜀中大局!」
仇悆一番話,擲地有聲,將棄城的長遠危害剖析得淋漓盡致。堂下原本惶惑的僚屬,聞此言,漸露深思與決然之色。是啊,棄城容易,但由此引發的連鎖反應,誰能承擔?
然而,道理雖明,現實卻依舊殘酷。外無援兵,內乏糧餉,面對數倍于己、且可能有正黑旗金軍主力壓境的強敵,這「死守」二字,又該何其沉重。
仇悆復又坐下,疲憊卻堅定地閉上了眼。他知道,自己已將個人生死和渠州的命運,捆綁在了一條最為艱難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