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十一年十一月四日,燕京大興府,初冬的寒風卷著細雪,拍打在十旗議政殿緊閉的朱紅門窗上,殿內雖炭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一股源自心底的寒意。空氣凝重得如同鐵鑄,十旗旗主與核心謀臣皆在,目光齊聚于御座上面沉似水的完顏吳乞買,以及他面前御案上那幾樣從五國城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證物」。
完顏宗磐的急報已經念完,殿內死寂片刻,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怒吼與質疑。
「放屁!」性烈如火的正白旗主完顏宗翰第一個拍案而起,須發皆張,「二三十人?潛行數千里?摸進五國城?劫人放火?還能乘怪船從混同江跑掉?烏古論是嚇瘋了還是酒沒醒!編出這等鬼話搪塞罪責!」
「蒲魯虎(完顏宗磐)的急報和烏古論的請罪折子都這么說,還有這些東西為證。」完顏希尹聲音低沉,指向案上之物,「由不得我們不信。」
完顏吳乞買緩緩拿起一把泛著暗啞烏光、入手卻極沉的短刀。謝福顫巍巍上前,接過短刀,又取過一柄金國工匠精心打造的精鋼匕首。
「都勃極烈,諸位旗主,」謝福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無力感,「此物,奴才與金工院大匠反復驗看,其材質非鐵非鋼,堅韌無比,鋒銳異常。」他雙手握緊兩把刀,用力互斫!
「鏘!」一聲刺耳銳響!精鋼匕首的刃口應聲崩開一個巨大的缺口,而那把烏光短刀僅留下一個微不可察的白痕。
殿內響起一片吸氣聲。
謝福又拿起那具結構精巧的鋼弩和幾支輕若無物的箭矢。「此弩機括精巧,省力而勁疾。更可怕的是這箭……材質輕如枯木,卻硬逾精鐵,奴才從未見過!以我等現有爐溫與技藝,莫說仿制,連將其熔毀重鑄都難以做到!」他稱呼鋁箭為「輕木鐵箭」,因完全不認識鋁金屬。
最后,他的目光恐懼地投向那幾把左輪手槍和旁邊拆解開的黃銅子彈。「至于這妖銃……其結構之精密,零件之細小嚴絲合縫,已非手工所能打磨。更要命的是這彈藥……」他捏起一枚拆出的雷酸汞底火顆粒,手微微發抖,「此非尋常黑火藥!奴才……奴才斗膽試過,以鐵錘猛擊,其聲如霹靂,威力集中……無需火繩點燃,撞之即發!這……這已非工匠之術,近乎妖法!」
鑲紅旗主完顏銀術可猛地站起,臉色鐵青:「謝福!你的意思是,我們連人家一把刀、一支箭都造不出?連他們用的『藥』是什么玩意都搞不明白?!」
謝福撲通跪下,以頭搶地:「奴才無能!金工院傾盡全力,六年來……確……確有負圣恩!蒸汽機屢試屢炸,鐵路只能跑馬車,煉出的鋼鐵雜質繁多,韌性不足……欲仿此等神兵,猶如……猶如以卵擊石!」
一直沉默的鑲黃旗主完顏宗幹突然開口,聲音苦澀:「泗州議和時,雖知明軍火器犀利,但彼時我大金鐵騎沖陣,尚有一搏之力。他們的燧發槍需裝填,他們的鐵炮笨重。我們以為,停戰五年,埋頭苦干,總能追趕……可如今……」他指向那些證物,「四年多了!我們改進了三眼銃,造了更多馬車拉著的鑄鐵炮,鋪了跑馬的鐵軌,弄出了抽水的蒸汽鍋爐……可對面呢?他們已經……已經飛到我們看不懂的地方去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懼感,如同殿外的寒風,瞬間侵透了在場每一位女真貴族的心。這已不再是「器不如人」的焦慮,而是代差帶來的、近乎絕望的認知沖擊。當你發現對手使用的武器,其基本原理和材料已經超出了你的理解范疇時,那種無力感是毀滅性的。
完顏希尹長嘆一聲,道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恐懼的問題:「停戰之約,只剩半年有余。屆時,若明國以此等妖器大舉來攻……我大金兒郎的彎刀快馬,如何抵擋?難道真要靠……靠『汽鍋雞』(他仍沿用舊稱)和馬拉鐵車去對抗嗎?」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當初視為緩兵之計、爭取發展時間的停戰協議,如今看來,竟像是給明國技術爆炸提供的完美視窗期!而大金,在這寶貴的四年多里,進步緩慢得可憐。
完顏吳乞買終于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最后定格在那些來自明國的「妖器」上。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所以……諸位……告訴朕。」
「半年之后,當約定之日到來。」
「我大金,是靠這馬拉鐵軌上的車廂,去撞他們的『火車』?」
「是靠這砸都砸不響的三眼銃,去對抗他們指哪打哪、無需點火的妖銃?」
「是靠勇士的血肉之軀,去硬扛他們削鐵如泥的妖刀和輕木鐵箭?」
「還是靠……再去和他們議和,祈求再給五年時間?」
他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砸在眾人心上。無人能答,如同冰水澆頭,讓原本可能走向激烈爭吵的議政殿,陷入了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沉默。短暫的死寂后,不同的聲音終于爆發出來,卻都帶著一絲底氣不足的惶惑。
「不能等死!」完顏宗翰猛地揮拳,聲音嘶啞,與其說是充滿戰意,不如說是困獸般的掙扎,「現在打,是九死一生!再等半年、一年,等明國那妖銃妖刀裝備全軍,那就是十死無生!趁他們這些新家伙還不多,傾盡舉國之力,南下決戰!就算拼掉十旗一半兒郎,也要砸爛他們的工坊,搶了他們的匠人!這才是我們女真人的活路!」
「決戰?拿什么決戰?」完顏銀術可冷笑反駁,他雖勇悍,但五國城的報告讓他心生寒意,「兀朮(完顏宗翰),你以為還是騎兵沖陣就能定勝負的年代嗎?前線稍有挫敗,消息傳回,你信不信河北、山東的漢奴立刻就能揭竿而起?到時候前方明國妖器,后方遍地烽火,我大金頃刻間就是內外夾攻、土崩瓦解之局!那不是決戰,是自殺!」
爭論的焦點,從「打不打」迅速滑向了「敢不敢打」以及「打起來后方會不會先亂」的致命問題。金國龐大的領土上,被壓迫的漢、契丹等民族如同堆滿干柴的曠野,任何一點火星都可能引發燎原大火。明國的存在,就是那最大的火星。
這時,完顏宗幹將話題引回了完顏宗磐的報告:「蒲魯虎在報中,將此事定性為蜀宋死士所為,雖是掩耳盜鈴,但眼下……或許是唯一能穩住局面的說法。」他語氣艱澀,承認了這種自欺欺人的無奈。
「正是!」完顏希尹接口,他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不僅要對外宣稱是宋賊所為,更要好好利用這個『由頭』。重昏侯趙桓,如今成了燙手山芋,殺之無益,留之耗糧,但若是……將他送到襄陽前線呢?」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緩緩道:「岳飛北伐,口口聲聲『迎還二圣』。如今,『二圣』之一的欽宗就在我們手中。若將趙桓送至兩軍陣前,看他岳飛小兒如何自處?是接還是不接?接了,他如何安置?一個活著的『太上皇』,讓蜀宋小朝廷的趙構小兒如何自處?若不接,他北伐的大義名分豈不成了笑話?此舉必能離間岳飛與趙構,若能引得蜀宋內亂,我西線大軍或可尋得破綻,甚至一舉滅蜀!」
他壓低聲音,透出更深的謀劃:「再者,岳飛與那方夢華關系匪淺。此次五國城賊人所用妖刀,與我們在襄陽前線繳獲的少數岳家背嵬軍精銳的裝備,材質驚人相似!若岳飛因趙桓之事陷入絕境,他那姘頭豈會坐視?屆時,或可將明國的注意力引向蜀宋爭端,為我大金爭取喘息之機!」
這是一條極為陰險的計策,試圖用趙桓這枚棋子,同時撬動蜀宋內部和明蜀關系。完顏希尹的謀劃,顯示金國高層在絕對武力陷入劣勢時,開始愈發依賴這種復雜的政治權術。
然而,龍椅上的完顏吳乞買,臉色卻隨著完顏希尹的侃侃而談而越來越難看。青一陣,白一陣,額頭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聽著手下重臣討論如何用陰謀詭計去算計、如何靠甩鍋欺騙來穩住局面、如何指望敵國內亂來獲得喘息……這些話語,像一根根針,扎進他這個以「馬上得天下」為傲的女真大汗心中。
恥辱!前所未有的恥辱感淹沒了他。
明國分明已經用實際行動撕毀了停戰協議,狠狠地摑了大金一記耳光,還順帶踹了一腳(損失女奴、未來人口)。可大金呢?不僅不敢聲張,不敢報復,反而要幫著掩蓋真相,要把罪名安到一個軟弱可欺的蜀宋頭上!更要像那些他們一向鄙夷的漢人文人一樣,去玩弄陰謀權術!
曾幾何時,女真勇士面對強敵,何須如此委曲求全?不過是硬弓快馬,刀鋒說話!可如今……如今卻要忍受這等窩囊氣!還要將希望寄托于敵人的內訌?
完顏希尹還在滔滔不絕地分析著將趙桓送到前線的種種妙處,如何能讓岳飛騎虎難下,如何能讓趙構如坐針氈……
「夠了!!!」完顏吳乞買猛地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打斷了完顏希尹的話。他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伸手指著殿下的群臣,想說什么,卻一口氣堵在喉嚨,臉色瞬間由赤紅轉為煞白。
「噗——」一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血線,濺落在御案那些來自明國的「妖器」之上!他身體一晃,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龍椅之中,昏死過去!
「都勃極烈!」「大汗!」殿內瞬間大亂!完顏宗翰、完顏宗幹等離得近的旗主驚駭欲絕,搶步上前扶住完顏吳乞買。太監宮女亂作一團。
「肅靜!」完顏宗翰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強壓驚慌,厲聲喝道,「封鎖消息!今日殿內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違令者,誅全族!」
他與完顏宗幹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懼與決斷。大汗突然昏迷,國本動搖,此刻絕不能讓外界知曉,尤其是不能讓南面的明國和西蜀,以及國內那些心懷叵測的漢奴得知!
「快傳太醫!封鎖宮禁!」完顏宗幹迅速下令,隨即壓低聲音對完顏宗翰道,「必須立刻密召兀朮(完顏宗弼)、訛里朵(完顏宗輔)、撻懶(完顏昌)、撒離喝他們回來!西線戰事……恐怕得先穩住局面了!」
燕京的這個冬天,因為一場發生在極北之地的劫獄,驟然變得無比寒冷和莫測。金國的權力核心,在巨大壓力和領袖突然倒下的雙重打擊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與恐慌之中。未來,已是一片迷茫。
殿外風雪愈急,彷佛預示著這個建立在騎射之上的帝國,正面臨著一場遠比嚴冬更酷烈的生存風暴。技術的代差,如同一道天塹,橫亙在未來之前,而留給大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