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通天教主停止講道,目光幽深,任由無數道韻交織,濯洗門人身魂。
這次講道,總攬大道精義,高深曠遠,愈是修為深厚,領悟愈多。
奈何,門人道行較高,大道定型,無法隨意變動,縱悟出玄妙,也要去蕪存菁,留存與各自成道之路相關的精華。
太歲立在九重臺旁,靜心斂性,認真悟道,多數道理似霧里看花、溪中望月,看不真切。
唯獨在五行之道、劍術、開天、封正等寥寥數種大道上窺得幾分玄妙。
好在,玄黃珠彌補闕漏,鯨吞般將散落道韻吸納,有望孕育出一方肝膽俱全的天地。
這些細微變化,自然逃不過混元圣人的眼眸。
當然了,通天教主氣魄雄偉,主張有教無類,太歲還是玄門之仙,任其聽講無妨。
何況,自家多位門人被太歲改命,雖有數百年囚困之災,可是卻躲過了殺戒,圣人無懼因果,卻要認人情。
“貧道講述道理,樹立主干,你們稍后便各自歸去洞府,靜心體悟,疏離脈絡。
爾等或修成三花,即將斬尸,或大羅絕巔,面臨成道,大劫之下,兇險至極,莫染紅塵!”
通天教主說著,袖中世界再度覆滅,劍胎鋒芒愈盛,其神色卻依舊淡然。
眾門人聞言,悠悠醒轉,恭敬稽首。
楊任立在高臺側方,蹙起眉頭,神色疑惑。
這次奉元始掌教之命,來碧游宮交還寶物,自陳罪責,莫非不是兩教圣人共定之計?
太歲悄然引動先天之氣,催發神目,望向那十一位得道之仙。
如今的離火神目,祭起時,成道之下仙神,斷難察覺。
這些個,唯有多寶道人、金靈圣母、無當圣母是先天生靈,余者,大都是飛禽走獸成仙,根性參差。
大抵是圣人在前,吸引了目光,亦或是異象驚人,遮掩了氣機。
總之,太歲影蹤,未被發現。
眾仙紛紛往殿外行去,其面上大都有喜色,似乎是悟出了甚么玄妙。
如此,圣人沒點破,吾便候著……
楊任眼眸微凝,心中暗道。
這小子倒是沉得住氣……
通天教主袖中煞氣愈盛,忽而在衣衫上刺出了個孔洞。
“你在殿中旁聽,參悟了幾成?”
通天教主捻指輕撫,復元衣袖,忽而出言,舌綻春雷。
眾門人聞言,紛紛止步,轉過身來,神色驚詫,環顧四周,終于在殿中角落,瞧見了那白衣負劍年輕道人。
“這是…玉虛三代,青峰山紫陽洞門下的那個殺星!”
無當圣母定睛瞧去,心念如飛,須臾憶起過往經歷。
當年在朝歌城郊,正是太歲出手,誅滅四獸,救下殷郊、殷洪,未能將其收入碧游門下。
雖說廣成子和赤精子才是斗法主力,可是無當圣母卻也對太歲印象頗深。
“真是那殺星?”
多寶道人蹙起眉頭,神色驚異。
金靈圣母杏眼圓睜,怒火上涌,從袖中取了一副古卷,上繪太歲揮扇焚山圖,稍稍對照,觀其眉眼,逐漸重合。
“正是誅吾門人的惡賊!”
誒,不是,先等會兒……
楊任神目赤芒流溢,窺破古卷,瞧見上面畫的圖景,神色復雜。
此生三十余載,父母也好、老師、親友也罷,無有一人繪己身樣貌。
怎么偏偏是碧游門人畫了圖卷,看著架勢,興許還特西方教的不止一副?
“好教老師知曉,這廝是那玉虛門人,殺心甚重,外門十天君、呂岳、羅宣、趙公明、三霄,內門聞仲,大都喪于其手。
這般罪大惡極之徒,應當就地格殺,以振吾截教威名,震懾宵小!”
金靈圣母說著,展開畫卷,拋在空中。
其上畫了太歲在九龍島放火燒山,化虹遁去的情景,纖毫畢現,栩栩如生。
饒是楊任面皮極厚,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揭了底,也有幾分汗顏。
“貧道方才之問,你尚未答復。”
通天教主似是對門人的怨言置若罔聞,神色古井無波,眼眸冷冽,望向高臺左側。
“啟稟師叔祖,恕弟子愚鈍,圣人微言大義,吾修為淺薄,未能領悟萬一,憑借身外之物,摹刻幾分,卻無法化為己用。”
楊任聞言,大步行出,來到臺前,躬身施禮。
這話的確有抬高教主的心思,卻也包含實情,并非信口胡謅。
“老師,何必問他,觀其氣機,也就是真仙修為,能悟出甚么道理!”
金靈圣母瞧見“生死仇敵”,怒氣洶涌,連忙上前說道。
通天教主神色未變,視線依舊落在身前那年輕道人身上。
“貧道問你,爾師祖、吾師兄元始天尊,這些年來,可曾講道,你聽過幾回,有甚領悟?”
“好教圣人知曉,掌教老爺百年前就閉宮止講了,莫說弟子,縱是老師們,也無緣聆聽大道。”
楊任抬起頭來,語氣坦然。
“好啊,好啊……”
通天教主輕輕頷首,右掌從袖中伸出,輕撫長髯。
“這有甚么好?吾看二師伯是懼了天帝,故意不傳法講道,任門人生滅……”
龜靈圣母聞言,輕聲嘟囔著。
“你倒是看的真切!”
通天教主望向女仙,神色微妙。
“老師謬贊!”
龜靈圣母捻動袖口,咧嘴憨笑。
嗖。
圣人揮袖,掀起罡風。
眾仙身形晃動,艱難站立,運法力抵擋。
“爾等還有臉笑?”
通天教主端坐九重臺上,忽而攥住青萍劍。
“若弟子們做錯了事,老師責罰就是了,莫要動怒,壞了心境!”
多寶道人修為深厚,勉強破開罡風,跪在地上。
“為師每百年一次大講,十年一次小講,內門也好,外門也罷,都能聆聽。
爾等師伯,百年止講。
如此,教下弟子卻敵不過一個修行十余年的年輕小輩,莫非玉虛法門就那般玄異,縱無圣人指點,亦能煉就上乘神通?”
通天教主說著,頂上慶云搖曳,忽而覆壓,方圓三百里氣機墜落,極其沉重。
眾門人被壓得喘不過氣,佝僂身形,幾欲跪地。
“老師多慮了,十年前,玉虛二代門人,唯有那南極仙翁、云中子成就大羅神仙,余下皆是土雞瓦狗,不值一提。
唯獨三代之中,先有楊戩修成八九玄功,后有楊任煉就一身上乘道術。
尤其是吾身前那殺星,倚仗神通,肆無忌憚,接連誅吾道友。
吾那徒孫胡雷,在佳夢關隨兄鎮守行,偏偏遭劫,身死道消,火靈圣母持寶物去了卻因果……
今日他既來了,吾嫡傳徒兒,大抵也已身魂俱殞,上榜去了!”
多寶道人說完,重重叩首。
通天教主安坐如山,心念一動,慶云復位,氣機消散。
“這還不止,吾嫡傳聞仲,其道在于天下太平,故而入世,出將入相,位極人臣,輔佐三朝,海清河晏。
昔年北海討逆,那小子還是吾徒麾下,卻背棄舊主,歸入西岐,恩將仇報,誅殺聞仲。
今日若不殺之,吾胸中郁氣難消!”
金靈圣母說著,祭起飛金劍,化流光襲去。
叮。
楊任不閃不避,甚至沒動用五帝華蓋傘,憑借肉身受了。
這一劍擊在腦后,未曾傷及肌膚,發絲都沒斬斷,唯獨濺起些許火星。
太歲行事,恩怨分明。
雖然沒殺聞仲,可是也實打實將其鎮壓在山下了。
若是舍棄立場,聞仲言行舉止,全都符合大義,無有半點陰私。
當然了,讓聞太師免去身死上榜的命運,鎮壓就鎮壓了,太歲也無甚愧疚之意。
這是是碧游祖庭,自己是外來人,絕不能先動手。
楊任立的筆直,身形毫不動搖,神色淡然。
“好孽障,為師尚在,你就敢仗劍行兇,若任爾等入世,豈不是要將看不順眼的生靈都屠干凈了?”
通天教主勃然大怒,再度揮袖。
金靈圣母還沒辯解,就被罡風席卷,丟到殿外去了。
“老師怎偏幫外人?”
龜靈圣母動了嗔念,仰起頭來言道。
“你也滾出去!”
通天教主怒而拂袖。
“老師稍安勿躁,此前恩怨,暫且放下,貴客臨門,好生招待才是正理,尚不知玉虛師侄來意……”
長耳定光仙心念一動,上前勸說。
太歲微微側目,瞧出其原形說那兔兒。
這家伙倒是會審時度勢……
楊任聞言,暗中警惕。
俗話說:咬人的狗不叫。
不怕金靈圣母、龜靈圣母那般暴脾氣,就怕那兩面三刀,表里不一的毒蛇。
終于,通天教主神色稍緩,緩緩吐納,視線再度落在那年輕道人身上。
“貧道險些忘卻,爾玉虛門人代掌封神,你不在武王行伍之中,怎來了金鰲島?”
“好教師叔祖知曉,此番弟子前來,實是釀下大錯,望圣人垂憐饒恕……”
楊任說著,從袖中取出那頂金燦燦霞光寶冠,弓起身子,舉過頭頂。
“這孽畜,真殺了吾之門人!”
多寶道人見狀,目眥欲裂,猛地抬起頭來。
“你且說說,為何誅殺吾嫡傳徒孫?”
通天教主神色微妙,語氣淡漠。
“吾等玉虛門人,順天而行,火靈圣母,欲以一己之力對抗大勢。
大戰之時,弟子曾勸阻,若是退走,饒其性命。
奈何,她嗔念涌動,毒禍泛濫,蒙蔽心智,偏要動手。
這般,不得已將其送入神道。”
太歲說著,跪在地上。
“好一個不得已!”
通天教主聞言,輕哼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