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門祖庭,大雷音寺。
如來獨自坐在主位,法身玄妙,金光璀璨,映照靈山境地。
教主遁世,佛祖開懷。
若想大興佛法,須得剔除教下濫竽充數之流。
這個任務,已經圓滿完成了。
新的問題是,教主走了,卻沒完全走。
如來依舊無法掌控全部佛門氣運,受南無寶幢光王佛、須菩提祖師掣肘。
這也就罷了,山中洞天,石中仙胞,近乎油鹽不進,佛祖親自講授佛法,卻無絲毫領悟。
如來運轉法力,視線挪移,跨越無數山川,跨越瀚海,落在東勝神洲以東的碧游宮舊址。
“爾等身死道消,受封成神,雖受掣肘,何嘗不是一種不朽?
貧僧前世蹉跎多年,未能成就正果,今生是萬佛之祖,亦無法逍遙。
老…教主啊,你給他們都留了退路,唯獨將吾斬了,送往西方……”
如來坐在那無數僧侶視作圣物的寶座上,忽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失落。
這份情緒格外濃郁,不在三尸之列,亦無法被鎮壓,化作火種,點燃心湖。
如來說的教主,自然不是接引、準提,而是截教祖師、碧游宮之主、天地間劍術最高者——通天教主。
未竟的榮光,終于變成執念。
如來心念微動,望向山外河上的無底木舟,望向洞天內潛藏在石猴心竅的一點靈光。
西方教主承受天罰,兩尊化身受了道傷,某位喜歡清凈修行的帝君,仗劍斬了須菩提右臂、南無寶幢光王佛左目。
這兩個極其接近混元大羅、大覺金仙的存在,正是最為虛弱之時。
如來眼眸微凝,身旁忽而現出寶光,共計十道,其形狀、顏色迥異。
嗖。
如來身形消逝,須臾抵達山外,翻動手掌,遮天蔽日,隔絕氣機。
南無寶幢光王佛立在無底舟上,撐著船槁,仰望身形懸空的佛祖,搖頭笑了笑。
這位佛陀乃是教主化身,名曰接引佛祖,道行登臨成道絕巔,法力浩瀚無垠。
如今嘛,傷勢甚重,神通十不存一。
“你對貧僧出手,也算出乎意料,吾和須菩提道友隕落無妨,佛祖一人,能否撐起偌大佛門?”
接引佛祖說著,獨目涌出金光,徑直朝空中那種尊純粹法身籠去。
嗡。
如來周身的某道寶光,忽而顯化明鏡,剎那將金光抵住折返。
轟。
接引佛祖攥緊船槁,輕輕拍擊河面。
嘩啦啦。
每一滴河水都蘊藏芥子納須彌之神妙,化作無數片汪洋,瀚海騰空。
“佛觀一瓢水,四萬八千蟲。”
如來肅然開口,聲如黃鐘大呂。
這無數瀚海汪洋,何止萬萬瓢水,忽生蟲豸,蠕動黢黑,密密麻麻從水中涌出,往接引佛祖七竅鉆去。
接引佛祖眉頭緊鎖,橫棹膝上,盤腿而坐,無底舟放出五色毫光,護持周遭。
如來卻保持著極高的耐心,仿佛資深的獵手,箭矢射中獵物,不急著斬獲,靜等血液流干。
蟲豸瘋狂從海水中涌出,須臾就布滿五色壁壘,尖利的爪子與牙齒,肆意啃食,縱然斷裂也毫不停歇。
接引佛祖身形逐漸被黑色遮蓋,五色毫光愈發黯淡,運轉法力,艱難開口。
“如來,你入魔了……”
其言語時,左眼眼眶死氣涌動,卻是那戮仙劍劍氣,在斗法時發作。
“爾等身為教主,創下邪法,不修心修力,空念佛號便能成就功果,盜取西牛賀洲元炁,欠下天大因果。
貧僧虔心誦經,日夜修行,孜孜不倦,方得世尊之位,化小乘,成大乘,欲渡苦海之眾。
誰是佛,誰是魔,天地人間自有公論。”
如來輕哼一聲,祭起紫金缽盂,猛地罩住那葉無底舟。
轟隆隆。
這缽盂內有乾坤,按地水火風,不傷蟲豸,卻焚壁壘。
接引佛祖受道傷、死氣、風火三重著傷,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嘩。
其腳下,無底舟漏了,海水涌入,蟲豸也胡亂肆虐,剎那將足、脛、膝、股啃食干凈,露出森森白骨。
“如來,佛門道統,終將毀在爾手……”
接引佛祖,也就是南無寶幢光王佛仰起頭來,張口出言。
殼、殼、殼……
蟲豸蠕動,從其七竅鉆入,剎那食盡腦髓、泯滅元神。
轟。
風火肆虐。
接引佛祖軀殼消弭,蟲豸無蹤,唯獨余下一粒金燦燦舍利子。
呼。
如來吐氣,佛光凝聚,生出一尊新生軀殼,形容與南無寶幢光王佛一般無二。
咻。
天日重現。
接引佛祖撐著船槁,立在無底舟上,望向東方,等待有緣人。
嗖。
如來身形消逝,去往洞天內,花果山巔,掌心翻動,定住其內光陰歲月,輕輕彈指,震出石猴心竅藏著的那方世界。
這時,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內,須菩提祖師正端坐在大殿主位,其身前,憑空生出數十個門人。
“大覺金仙沒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
不生不滅三三行,全氣全神萬萬慈。
空寂自然隨變化,真如本性任為之;
與天同壽莊嚴體,歷劫明心大法師。”
這些門人分廣、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十二輩,看似是真實生靈,實是祖師心念分化。
“如來,你已墮入邪道,及時束手,方能大徹大悟,否則,混元大覺之妙,永世難窺。”
祖師獨臂攥拂塵,仰起頭來,笑著說道。
“若不能誅滅偽佛,貧僧證就混元也無甚用處,爾等行徑,莫說長生久視之輩,凡夫俗子聽了,亦要唾棄鄙夷。”
如來也笑了,拈花而笑,花開萬朵。
這花卻是金蓮,片片綻開,看似美麗,卻鋒銳無匹,輕輕轉動,破開世界壁障。
“你已墮入魔障,貧道卻要替天行道,誅滅邪祟,重定佛祖。”
祖師說著,輕輕揮動拂塵。
刷。
金花盡數消弭。
“這些花兒凋零,貧僧心中,依舊有繁花。”
如來言罷,袈裟抖動,落下桃、李、杏、蘭各色花瓣,芬芳馥郁,肆意飄飛。
“眾門人,隨吾共同退敵。”
祖師蹙眉,運轉功訣,金丹放出光華,法身璀璨。
大殿之內,十二代弟子,分別運轉道、術、流、靜、動法門。
這般,道韻按十二天干分布,各有玄妙,流光溢彩,化作大陣,護持洞府。
如來看在眼里,默默記下,尤其在祖師腹中那顆金丹處停滯片刻,心念微動,忽而祭起一顆舍利子。
這卻是那南無寶幢光王佛的道行精粹。
祖師亦有道傷、死氣,逐漸支撐不住,露出破綻。
嗡。
如來扯落袈裟,籠住其身形。
金光綻開,格外奪目。
如來收了袈裟,拈花而笑。
祖師身死,余下一具金色骨架,十二代門人,血肉精氣消逝,僅存空殼。
如來故技重施,輕輕吐氣,李代桃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