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也就是幾天后,老朱關于賞功修制的定論,如同一陣狂風,吹散了奉天殿內因李明德、王遠之事引發的爭議陰霾啊。
然而,這陣風可并未停歇,早朝時期百官出謀劃策,可最終結果都不盡人意。
直至后續一周的某個晚朝,朱元璋讓幾個重臣,包括于正這個分身都叫到了他的英武殿內。
一眾人反而借著這股風,開始了商討,其實古代文書規制要求繁多,影響諸事……核心點就是形式主義風氣過重,制定規則的人,他可不一定懂地方的難處。
因為除去一部分人,例如老朱起事時就從龍的李善長、胡惟庸,包括汪廣洋……他們是從地方一步步走到今天,從低到高的去作了大官。
但很多古代去制定規則章程的官吏,他僅僅是八股取士,文章寫的好,功名高,封建皇帝便給了官做。
他們能懂什么呢?他們一天基層經驗都沒有,或者說有也是形式主義的混履歷。
于是,那天晚朝是殿內檀香裊裊,可卻驅不散那股凝重而務實的氣氛。
朱元璋也并沒有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而是與這幾位臣子一樣,圍坐在一張鋪著巨大地圖和各類文書樣本的楠木大案旁。
他開門見山,指著案上堆積的《賦役黃冊》、《軍器格樣》、《漕運條規》等各式文書范本,語氣沉重的講:
“幾日朝會啊,吵吵嚷嚷皆不得要領。今夜朕喚爾等來,就是要剝開表象,說說這文書規制之弊,根子到底在哪兒!”
“朕是起于微末,也深知地方辦事之難。可如今坐在朕這個位置上再看,許多定下的章程,條條框框,簡直是給能干事的官吏套上的枷鎖!制定這些規則的人,他們真懂下面的苦衷嗎?”
朱元璋罕見啊,他的格局真的完全打開了。
老朱也被葉言影響到,他或許是難得會坐在上面不再去空談治國理念,而是會實事求是的向下看……他看到了,這制定規則者與實際執行者之間脫節的事實。
對于這個癥結,身為幕后操縱者的葉言再清楚不過。
而殿下,汪廣洋和胡惟庸卻都互相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這對‘政敵’此刻是達成了無聲的共識。
他們二人雖有地方任職的經歷,但久居廟堂之高,視角和心態早已和基層官員截然不同。
可真正讓他們心驚的是,皇上竟能如此精準地戳破問題的本質——朝中許多憑借八股文章獲得高位的清流官員,缺乏實際經驗,他們依據抽象的圣賢之道和“以防萬一”的邏輯所制定的規章,看似天衣無縫,實則將地方官員的手腳捆得死死的。
殿內無人吱聲,葉言本體此次并未到訪,因為老朱壓根就沒叫東宮的人。
此時是沉默良久后,還是汪廣洋清楚他現在作為明面上的百官之首右相,資歷最深,他也必須率先開口,因此秉持著“持重”的基調道:
“陛下是明鑒。制定章程規制,初衷皆為防弊杜奸,使政務有章可循。然……京師與地方,情形確有不同。臣以為,改革規制也當以穩妥為要。”
朱元璋一只手頂著下顎,只是微微點頭,示意繼續。
老汪也就馬上補充:“臣認為,或可令各部堂對現有規制進行大方向梳理,去其過于苛細、明顯不近情理之處。例如,一些非關鍵環節的重復勘核印信,或可精簡;一些文書格式,只要關鍵要素齊全,不必苛求字字如碑刻般工整。”
胡惟庸當時就一撇嘴,這一幕并沒有掩飾,老朱也是眉頭一抽。
好家伙,汪廣洋的建議本質上還是僅僅有限的去優化,是在承認現有框架合理性的前提下進行微調,他完全害怕大刀闊斧會引發不可預知的風險,動搖朱明王朝的統治基礎。
嗯,這就是一種典型的官僚體系內部保守派的思維模式。
這怎么可能讓朱元璋滿意,他不屑的撇撇嘴,視線也直接看向其他人,著重在胡惟庸身上。
老胡就是顯然也對汪廣洋的保守不以為然。
他立刻接口道:“汪相所言,乃是治標之策……”
治標不治本?
呵,胡惟庸說的還真直接。
汪廣洋的表情變了變,歷史上他就是這樣做的,他最終的下場可以說完全活該。
葉言都奇怪了,你說你在洪武時期怕死,你當什么大官,你哪怕說出點真建議,老朱最后都不會眼不見心不煩的胡說句‘朋黨’把你拉去和胡惟庸一起死。
不過要是代入古代人角度再想,老朱是你說的對,他也會生氣,你說的不對更的死全家。
那汪廣洋的舉動,其實也沒毛病吧?
汪廣洋此刻表情難看,也沒想到胡惟庸如此直接。
老胡也一拱手,繼續道:“故!臣以為,規制之弊,在于流程冗長、權責不清、效率低下。當行古代賢臣變法之精神,予以簡化、明晰!”
他為了權力就能拼上一切,不怕死,也展現出其作為能吏、高官該有的魄力和思考能力:
“臣之策就有三!”
“其一,依事務輕重,分類定流程。如陛下所言,軍情、災荒等急務,應設‘綠色通道’,允許地方官在緊急情況下先斬后奏,事后補報備案即可,尋常政務,則按標準流程。此舉可大幅提升要務效率。”
唉,牛逼啊!
葉言控制分身都多看胡惟庸幾眼,現代就是這樣做的,有些事不能僅靠規制,需要變通的,老胡的方案完全沒毛病。
朱元璋思考一下,也點點頭,認可了此法。
胡惟庸就繼續笑道:“此一若可,那么臣之二策就在于許多文書上的爭議,實則源于標準上的模糊,給地方胥吏留下了操縱空間。”
他回頭看向于正,也看向殿外,仿佛看向的是李明德和王遠兩個葉言分身,看向了這兩個地方官的代表。
“李明德一事就是明證,但本官并非抨擊于他……做法上絕對正確的,這也和規制一致,但此前臣,臣等,包括陛下可曾想過會有這種實務官吏存在?”
怎么可能有!
分身的操作就是遵循規制去搞實務,但搞的太現代了,太有效果了。
大家都點頭,老胡又提起王遠。
“而王遠在邊陲之地,面對軍事問題,他就是證明了規制的限制是真實存在的,若不突破規制……最終出現的結果恐怕大明國本是真的就動搖了。”
畢竟都丟掉領土了,這就不是小事。
老胡最終說結論的時候,他的聲音極為堅定,也仿佛在點醒所有沉浸在舊有官吏思維里的人。
“因此,王遠在邊陲的抉擇,李明德在吳江的作為,皆已證明模糊的規制,實為滋生推諉、低效乃至欺瞞的沃土!”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朱元璋身上。
“故臣之第二策,便在于量化標準,杜絕模糊!”
“如河工用料,不應只說‘上等’,而須明確‘青麻石,長三尺,寬一尺,厚半尺,吸水率需低于三成’。如軍械耗損,不應只報‘損弓三張’,而須詳述‘弓臂開裂’或‘弓弦崩斷’,并附上舊件核驗……”
“唯有將一切要求數字化、具體化、可核查化,方能將胥吏上下其手的空間擠壓至無,讓地方官員有明確章法可循,也讓中樞審批有清晰尺度可依。此乃‘循名責實’之根基,名正而言順,事方可成!”
好啊,老胡要是不爭權,這小子也是個實務官,也對……胡惟庸當上的宰相可不是僅靠朱元璋的賞識,他是真正有能力當宰相的才子。
這話更有道理了,他還稍稍停頓,讓這層意思深入人心,隨即拋出了更關鍵,也更體現其身為宰相,明白法家思維與符合老朱去集權傾向的第三策,這也是對他整個論述的最終總結與升華:
“然,僅有清晰流程與量化標準,若無法度保障,一切仍是空談!故臣之第三策,在于嚴明時限,峻法問責!”
胡惟庸即使憤恨葉言的分身于正與其爭權,可對于四不兩直這現代之法,他內心的佩服實則一點不少,因此在其他人難以置信中,他居然極力推崇此法。
“臣堅決認為須為每一類文書往來、每一道審批程序,設定絕不容情的完成限制。”
“所謂驛站傳遞幾日,部堂核驗幾日,州縣回復幾日,皆需明文昭告天下,逾期者,無分緣由,一律究責,杖責、罰俸、降職,視情節而定。此謂‘以刑促行’,迫使其等不敢怠慢。”
“更重要的是……”胡惟庸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冷峻,“對于謊報、瞞報、篡改數據、陽奉陰違者,無論其官居何位,背景如何,一旦經‘四不兩直’法或常規審計查實,必須施以重典!”
“抄家、流放、甚至……斬立決!務必使其代價遠高于作弊所得之利。唯有如此,方能震懾宵小,保住前兩策改革之成果。”
最后,胡惟庸深吸一口氣,對著朱元璋,也對著所有人,做出了他這番論述的核心總結。
“陛下,諸位同僚,臣之三策,實為一體,環環相扣!”
“流程不模糊,是為‘疏’,疏通政務壅塞,急緩有別,讓要事得以暢行。”
“量化標準,是為‘立’,確立清晰規矩,名實相符,讓辦事有據可依,讓監督有尺可量。”
“而峻法問責,是為‘破’!”他語氣斬釘截鐵,“以雷霆手段,破除此前的因循茍且、推諉塞責之積習!破去那些敢于挑戰新規、欺瞞朝廷的僥幸之心!”
“唯有疏、立、破三管齊下,方能革除舊弊,建立一套高效、清晰、且極具威嚴的新規制!此規制之目的,非為束縛賢能,恰是為賢能劃定跑道、掃清障礙,使其能盡情馳騁。”
“同時,更是為懸起一柄無可抗拒的利劍,讓蠹蟲與庸吏無所遁形,最終實現陛下強化中樞、政令暢通,乃至天下大治之宏愿!”
胡惟庸言罷,拱手肅立。
好家伙啊,好家伙!
葉言每次在古代當官上朝,看著史書中這群名臣的發言,他都覺得自己就好像哈士奇沖進了狼隊。
你看看胡惟庸這一套一套說的,他不但是明白法制才是改革規制的根本思想,最關鍵的是他清楚朱元璋其實就是一個想強調中央集權和想用嚴刑峻法來治國的皇帝。
因此不但是給了改革方案,還給了朱元璋最想要的一切,話說的也非常好聽,甚至可以稱為優秀!
老朱當時也是連連點頭,他厭惡胡惟庸,但絕不厭惡對方這種才華。
而且如此之下,胡惟庸如此厲害,汪廣洋其實并不差……可對比他們二人說的東西,汪廣洋他不就是在糊弄他朱元璋么!
你說老朱能不氣?
這種情況還維持了三年,老胡才擠走對方,用最可笑的明史記載的理由——“陛下!汪廣洋,在職期間毫無建樹!”
朱元璋寧愿把權力徹底交給胡惟庸,也不愿意繼續利用汪廣洋,這其中道道想想其實也挺可笑的……
總之,此法其實就已經夠了,但朱元璋的目光最后還是落在了于正身上。
“于卿啊,你久在科道,又屢有創見。汪相是欲修補,胡政事是欲簡政峻法于朕,那你以為如何?”
于正聞聲從容起身,而在遙遠府邸中,真正操控這一切的葉言本體,嘴角卻勾起一絲冷笑,內心是哭笑不得啊。
‘胡惟庸啊胡惟庸,你這套‘疏、立、破’聽起來唬人,可說到底不過是‘用更嚴密的籠子關鳥’,你能指望鳥兒還能唱得更歡?你把這套控制系統打造得再精密,也改變不了底下人干活是為了‘應付系統’而不是‘解決問題’的本質。’
‘他老朱是肯定吃你這套,因為他就信這個。但問題是,這真的能解決根本嗎?’
不就是這個道理,規制上的不盡人心是制定規制的人不懂地方難處,你僅僅這樣改,只是大修章程,事實上的問題完全沒解決。
你利用的是朱元璋喜歡靠苛刻刑法限制百官的理念,你利用的是這洪武皇帝認為規則只要細致,就沒人敢胡作非為的思想。
‘所以這種思維是……嗯,形式主義吧?’
葉言突然想到這個詞,并且本體馬上點頭。
‘對,就是這個詞。這幫古人現在還沒這個概念,但這事兒的根子就是形式主義!’
‘得讓老朱明白,他和大臣們設計的很多規矩,底下人照著做不是為了把事辦好,而是為了把‘照做了’的樣子做給你看!這才是最要命的!’
打定主意后,葉言操控著于正,先向朱元璋及兩位丞相微微一揖,開口卻并非直接反駁,而是以一個問題作為開端,直接將皮球踢給了皇帝:
“陛下,胡相三策,思慮周詳,臣亦覺切中時弊,尤其峻法問責,實為必要。”他先定了調,隨即話鋒一轉,“然,臣有一惑,百思不得其解,欲請教陛下。”
于正有問題?
老朱眉頭立刻一挑,一種不詳的預感上頭了,但還是開頭問:“哦?于卿有何疑惑,但講無妨。”
你讓我講的昂!
葉言毫不客氣,分身立刻問出一個看起來極為尖銳的問題:“臣之惑在于,若依胡相妙法,打造出一套流程極致清晰、標準極致量化,依靠懲處是極致嚴厲的新規制……”
“那么,陛下屆時該如何區分,一位地方官員呈報上的完美文書和精準數據,究竟是他兢兢業業去干出了實實在在的政績,還是他嘔心瀝血去僅僅做出的毫無紕漏的‘文書政績’呢?”
此言一出,武英殿內驟然安靜。
連胡惟庸都一時語塞,瞳孔微縮。
于正此刻的詢問,雖然脫離了現在的難處的要點……不,沒脫離,這幫人立馬意識到另一個關鍵。
是啊,規則再好,實際上就是用嚴苛刑法、更細致章程的去管制……但刑法真能管住文書的形式,能管住數據的真假嗎?
它能管住人心是向著做事還是向著去做材料呢?
葉言沒有停頓,他知道此刻必須趁熱打鐵,將那個現代概念植入朱元璋的腦海:
“此惑不解,臣恐胡相良方,所治也同樣僅為標,而非本。其所破者,也僅為舊規之形,而非滋生破舊規之念!”
一句話!
“此原念,臣姑且稱之為——形式主義!”
“形式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