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落,一陣沉默。
陳平抬起眼時,那張幽黑的雙眸中不見半分氣餒之勢,反而極為張揚。
其中洶涌著的愛意低沉,卻絕不遜色。
“以后咱不會一直在村里窩著,再過個一二十年,趕上政策支持都得做生意。”
“肉罐頭廠,就是賣出去的第一步。”
正兒八經的第一步!
老實人賺不到錢。
硬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只能看見黃土和毒辣辣的太陽。
手里抓著的也只有掛土柯子的麥根,而沒有錢票。
“還是平哥有遠見,但我瞧著江知青那大哥不是個好說話的。”
“上回來村里好大的架勢,跟他對視一眼,我褲襠都發涼。”
話雖然是這么說,可張大山想起江亮,還是發怵。
對比之下,他這大舅哥可比陳平的好多了。
他嬉皮笑臉的抬眼,正好對上陳平那雙涼颼颼的黑眸,嚇得頓時變了臉色。
樂也不敢樂了,低頭抓著根樹枝在土里扒拉石塊。
氣氛就這么靜下來。
過了半晌,陳平忽然開口問道:“你是真喜歡我妹子?”
張大山猛的抬頭,一個標準軍姿打響。
雙眼堅定的直視前方,毫不猶豫,“是!”
陳平瞇了瞇眼,“即使我妹子身體不好,將來過門不能生育?”
張大山面色不改,“我喜歡的是小翠,我愿意照顧她一輩子,跟別的沒關系!”
他們是打小長到大的兄弟,張大山的為人,陳平清楚。
黑沉冷寂的眸子就這么直勾勾的盯著他。
張大山頭皮發麻,卻沒躲閃。
他知道,這是陳平對他的考驗。
驀地,陳平倏爾一勾唇。
“照顧不好我妹子,別怪我跟你斷了兄弟情分。”
話茬看似冰冷,卻認可了張大山。
要不是時候不對,張大山真想瘋狂嚎兩嗓子,再放兩掛炮仗!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直接上前,一把攬住陳平的肩膀,“今兒個兄弟做東,待會咱下山去城里的國營飯店。好好搓一頓!”
陳平似笑非笑的看過去,“那今天還不好好宰你一頓?”
張大山只笑也不說話,他早就被喜悅沖昏了頭腦。
滿腦子都是再過幾年,等著小翠學業有成告一段落后,就能娶回家了!
關鍵是兩家就是對門,隔著也不遠。
烤兔腿滋滋冒油,一咬下去都爆汁,燙的張大山滿嘴斯哈。
陳平三下五除二就干完了半只兔子。
腦筋微轉,想著現在已經用山貨換錢,跟百貨大樓搭上了線。
鄉親們都或多或少有了額外收入,日子不用再緊巴巴的湊合。
可現在全村口糧不夠的問題還沒解決。
要想等著北荒頭的莊稼第一波收成,還得起碼一個多月。
陳平手指摩挲過刀背,“北荒頭那邊讓你們做的梯田怎么樣了?”
張大山嘴里塞滿了肉,口齒不清的說道:“婦女主任帶著人,成天在那邊干呢。”
“大老爺們不懂啥梯田,弄不好角度,被黃嬸子天天罵。”
陳平嘴角抽了抽。
黃嬸子身為婦女主任,雷厲風行,做事麻利。
年輕的時候,干活方面,大老爺們都比不上。
而他給荒地那邊播出去的種子,全是耐旱的土豆,還有高產玉米。
系統出品必精品,只要一收成,全村口糧就有了著落!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這片山頭偶然炸起狼嚎。
張大山抓緊槍桿子,不敢有片刻松懈。
陳平抬眼看著天色,“就算機械廠那邊要來人,也是明天一早了。”
“黑燈瞎火的沒法勘測,更沒法確定礦石純度。”
他們暫時在礦脈山腳下的一個廢棄洞穴歇腳。
這片山太潮,呼嘯而過的冷風穿過山體,帶出如鬼哭狼嚎般的滲人響動。
放眼看去,外面滿是枯草和堆積的亂石。
紅褐色的礦體映著森白月光,怎么看怎么讓人心里拔涼。
林子里起霧了,濃重的夜霧打透了他們身上的衣裳,甚至連一層薄棉花都被浸透。
啪嗒。
突然有一滴水,順著崖壁滴到張大山后脖頸。
“誰!什么東西!”
正處于警戒狀態的張大山一個鯉魚打挺就站了起來,槍口對準正上方。
結果什么都沒有,只有半滴剛要再度凝結成水珠的濕氣。
陳平在旁邊坐的穩當,笑的一臉調侃,“草木皆兵了吧。”
張大山尷尬的撓了撓頭,“我這不是保險起見嗎,萬一有啥畜牲想搞偷襲,咱也不至于沒防備。”
很快,天亮了。
這一夜還算是相安無事,起碼沒有狼和熊瞎子這些兇猛野獸偷襲。
陳平靠在崖壁淺眠。
窸窸窣窣——
突然,前頭林里傳出響動!
陳平瞬間睜開眼,冷光乍現,他抓起狙就對準了前頭。
后知后覺的張大山這才醒,一睜眼就看見陳平這副姿態,頓時嚇得瞌睡蟲跑到九霄云外。
手忙腳亂的抓起槍。
張大山咬牙切齒,“巴子的,這山真邪性!”
“守了一晚上都沒動靜,偏偏大早上霧沒散的時候來。”
就在他話剛落,陳平卻忽然瞇起了眼,“收槍。”
張大山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只見陳平收了槍,慢慢悠悠的起身,臉上還掛著一絲笑。
前頭傳來劉滿倉著急的嗓門,“平哥!”
“誒呀主任您快走兩步,就是這兒了,我兄弟還在前頭等著呢!”
他后頭還拉著個踉蹌的人影。
來人似乎很不熟悉山路,踩著一雙黑布鞋,硌的腳底板生疼。
原本頗具威嚴的一張臉也有些扭曲了。
腦門上掛的全是密密麻麻汗珠子,近距離一看,可不正是鄒成?
陳平往外迎了幾步,棱角分明的臉上掛著絲笑意,“主任來的不慢啊。”
鄒成抹了把腦門上的汗,“我聽著小兄弟說……你們找到礦脈了?”
直到現在,他都不能相信。
陳平咋就這么手腳通天,要啥得啥?
這不是一般的好運啊!
陳平唇角勾起,“說多了沒用,您直接跟我走。”
“只要確定這里是礦,隨時可以找人開采。”
這座礦脈,他不打算私留。
一來,很容易挖到放射性物質,而且金屬東西存多了,容易改變一個地方的生存環境。
二來,這些原礦沒有機械技術運作,那跟土塊子也沒什么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