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務在都察院都處理妥當。
謝臨珩在書房沒什么事情可做,便回了主屋,意料之外的是裴書儀不在。
“少夫人在哪兒?”他問廊下灑掃的丫鬟。
丫鬟道:“少夫人平時白日在如意軒學習,往常會在用晚膳前回來,現在興許是還沒學完,在如意軒待著呢。”
謝臨珩眉梢微挑,她如此用功,大抵是不愿叫他為難,亦不希望他娶平妻。
也罷,去看看夫人勤學苦讀。
*
與云鶴居的冷清寂寞不同。
如意軒此時非常熱鬧。
裴書儀學完打理內務,又盯著阿姐考完謝遲嶼的詩詞,便拉著眾人要玩瞎子摸人的游戲。
她運氣不太好,抽到了瞎子的角色,要蒙著絲帛抓人。
其余人則笑著鬧著躲在旁邊,時不時發出笑聲,讓裴書儀去抓她們。
裴書儀雙眼被遮住,什么也看不見,胡亂揮舞著雙手往前走。
她猛地撞進一個寬闊的胸膛!
“抓到你了!”裴書儀笑盈盈地抓住他的胳膊,“讓我猜一猜你是誰?”
按照游戲規則,“瞎子”在抓住人之后,需要說出他的名字,才能不做瞎子。
裴書儀捏了捏來人的手臂。
硬邦邦的……
謝遲嶼不是見都是她們姑娘在玩,不樂意玩這個游戲么?
她向上伸出手去摸來人的臉,觸感冰涼,鼻梁高挺,指尖落在薄唇上。
好熟悉。
而謝臨珩步子頓住,垂眸看著她。
少女穿著湖藍色繡花羅裙,頭上頂簪是累絲金鳳,垂著三串流蘇,玩得不亦樂乎。
她柔嫩的指尖擦過他的唇角。
落在他的喉結上。
酥麻感沿著喉結席卷至全身,血液仿佛在此刻凝滯,腰腹傳來異樣感。
謝臨珩攥住她的手腕,啞聲道:“夫人。”
裴書儀僵住。
她抓到的人是謝臨珩。
周遭的環境陷入了寂靜,耳邊好似傳來簌簌落雪聲。
她掀開蒙在眼睛上的絲帛。
“夫君,你怎么在這里?”
謝臨珩漫不經心地扯唇:“我來看看你學得如何,沒想到你們在這里玩鬧。”
周景忙扶來一柄太師椅,請謝臨珩落座,又朝裴書儀解釋道:
“公子早早忙完都察院的事就回府,哪成想少夫人不在,聽說少夫人在如意軒,便趕來這里。”
謝臨珩姿態清冷地坐在太師椅上,屈指輕叩椅柄。
傍晚暮色的斜陽落在他身上。
男人微微俯身,俊臉如玉,長睫垂下淡淡的陰鷙,整個人透出冰霜似的空靜。
歲喜悄悄靠近秋寧,低聲說:“大公子平時也這么冷漠?”
秋寧點點頭。
裴書儀咽了咽口水,看了眼謝臨珩。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她,金玉腰帶泛著冰冷的光澤,像極了嚴厲的先生。
謝臨珩似笑非笑:“祖母和母親院中,一等大丫鬟的月例是多少?”
忽然發問,讓裴書儀有些始料未及。
“1兩白銀。”
謝臨珩:“人事管理包括哪些?”
裴書儀:“包括內宅仆役的任免,調度,獎懲,還有妾室通房的日常待遇。”
謝臨珩聽她口吻淡淡地說出妾室通房,薄唇輕扯了下,斂了斂眉心。
接著問了幾句財務支配和禮儀秩序。
裴書儀都利落地回了上來,不讓他有懲罰的可能。
謝臨珩心中五味雜陳。
她要是出了錯,他罰她幾次也就過去了,可她卻出乎預料地都回答上來了。
夫人往后能走得更遠,能辦成更多事。
也就意味著,她不再需要他。
這個想法像瘋長的藤蔓將謝臨珩纏繞,叫他胸口悶著一股氣。
“家族秩序也包含著對子女的教養……”
裴書儀頭腦清晰地往下說。
謝臨珩眸光一閃,他們還沒有小孩,她還需要和他傳承香火。
怎么感覺他那么像傳宗接代的工具人?!
思及此,謝臨珩撩開袍角,起身大步離開。
謝遲嶼方才便在廊下瞧著他們問答,瞥了眼大哥冷漠的背影,踱步跟了上去。
“大哥,你這是怎么了?”
謝臨珩揉了揉眉心,“沒怎么,許是公務太多了,念頭雜亂無章。”
謝遲嶼挑唇。
“你不是一向將公務和私事分的很開。”
“無論都察院那邊有什么事,都不會影響到你在家中的心緒。”
他步子邁得很大,墨色長發高束成馬尾,桃花眼閃過精光。
“你該不會是和嫂嫂鬧矛盾了,生著悶氣。”
“偏偏嫂嫂是個看不透別人心思的人,不知道你在單方面冷戰。”
謝臨珩沒說話,算是默認。
他自然是知道裴書儀性格的,看不出來顧斐那些上不了臺面的心思實屬正常。
可他也不知為什么,就是不痛快。
謝遲嶼本想問他們為何鬧矛盾,但話到嘴邊沒問出來,只開口說:
“你比她大那么多,也別太計較,先低頭又有何妨?”
謝臨珩淡聲:“你怎么不問是誰的錯?”
年輕的指揮使大人在都察院斷案子,都有固定的程序,依照條例。
錯的那個人要簽字畫押。
“這重要嗎?”謝遲嶼反問,“便是嫂嫂錯了又如何,你難道還打算打她不成?”
謝臨珩冷眼睨他。
“你胡說什么,我怎么會打她,我自然有別的法子懲罰她。”
謝遲嶼也不懂他說的法子是什么法子,順著沒說完的話,繼續道:
“你別把上值的那一套用在嫂嫂身上,她又不是你的屬下。”
謝臨珩輕嘆了口氣,已經用在她身上了。
那份合約。
不過,他覺得這是非常明智的決定,至少避免了感情糾葛。
謝臨珩抿了抿唇:“算了,不和你繼續說了,我要回去用晚膳了。”
“用完晚膳,夫人還要監督我繼續看書,準備在今年的秋闈大放光彩。”
謝臨珩望著弟弟離去的背影,眸中閃過淡淡的情緒。
倘若他和裴書儀之間的冷戰問題得不到妥善解決。
定然會影響到老二夫婦的和睦關系。
繼而影響到父親母親,以及府上眾多無辜之人。
罷了,為了闔府人的安危,他不能和她冷戰。
謝臨珩倏忽越過慢吞吞的謝遲嶼,大步流星地往如意軒走。
他看見裴書儀坐在椅子上,笑得十分燦爛,徑直過去,一言不發地將她打橫抱起。